梅尔维尔乘“阿库什内特”号捕鲸航行

鲸:巨兽的传奇

赫尔曼·梅尔维尔乘阿库什内特号的航行,将一位年轻作家与十九世纪捕鲸业中的人群、契约和商业机制联系起来。留存下来的记述并非从海上的戏剧性遭遇写起,而是从冬日港口的准备工作开始——为一名新水手购买装备、列出船员名单,以及计算每个人应得的船只未来利润份额。这些寻常记录揭示了这次航行的核心条件。海洋或许浩瀚无垠,超出人类掌控,但驶入其中的船只却是一处由所有权、等级和鲸油追逐所支配的工作场所;原有船员也将从二十六人减至十一名返航者。

准备工作与船员名册

1840年圣诞节前后,赫尔曼·梅尔维尔抵达寒冷的捕鲸港口时,与兄弟甘斯沃特住在河对岸的费尔黑文。甘斯沃特为梅尔维尔买下他所需的衣物和日用品——油布服、红色法兰绒衬衫、帆布裤、寝具、刀具和餐具、针线包、肥皂、剃刀、小杂物袋以及海员箱。这份清单让步入船上生活的门槛变得具体可见。水手配备这些物品,不是为了舒适或体面,而是为了应对一种劳动生活——个人必需品都得随身携带并存放在船上。

一份日期为1840年12月30日的船员名册,为这次航行标示出更正式的开端。即将乘阿库什内特号出海的二十六人,每人都有一份分成——也就是事先约定的利润份额,以比例而非固定工资表示。船长兼部分船主瓦伦丁·皮斯分得十二分之一;大副弗雷德里克·雷蒙德分得二十五分之一;作为头等水手的梅尔维尔分得七十五分之一。新来的低级水手卡洛斯·格林则分得一百九十分之一。这些数字描述了捕到鲸之前便已写入航行安排的等级关系——每个人能从不确定的收益中分得多少,由其职位和预期贡献决定。

名册还记载了厨师威廉·梅登,以及甲板水手托马斯·约翰逊和伊诺克·里德,他们被记为黑人或混血。这些人的存在属于更广泛的劳工史;有色人种在美国捕鲸船员中占有重要地位。这个行业为人们提供了船上工作机会,其中不少人在岸上常常受雇于他人;然而,这并未消除不平等,也没有使雇佣条件变得稳固。因此,这次航行启程时,船员们的分成、职位和前景都大不相同,尽管所有人都受同一艘船及其捕鲸任务所牵系。

船只与船主

阿库什内特号在捕鲸业繁荣时期刚刚建成,长104英尺、宽27英尺、深13英尺。它的名字源自下水时所在的河流。高耸的桅杆与繁复的索具网使它在费尔黑文码头显得格外醒目;船身绘制的假炮门则是为了防备可能的袭击。这艘船既是实用的作业船,也是一个不断拓展势力的行业所生产的显眼产物。当时,大量捕鲸船正在建造,另有一些船只则由原本的客轮或邮船改装而来。

阿库什内特号归一个由十八人组成的财团所有,其中包括代理人梅尔文·O·布拉德福德及其兄弟马尔伯勒,两人都与贵格会有关联。船长皮斯四十三岁,身材高大,神情严厉,蓄着浓密的胡须。他此前指挥船只时曾遭遇重大损失,且发生过一些原因不明的情况——在霍夸号上,七人溺水,另有两人在一艘小艇被鲸撞破后丧生,还有十一名船员逃船。这段经历并不能证明梅尔维尔此次航行会发生什么,却说明船长和船只所处的行业中,人员死亡、逃船和船员能否返航都属于常见的可能情况。

这段记述将真实的阿库什内特号与《白鲸》中更为夸张想象的裴廓德号作了对比;后者的鲸骨装饰让它看起来仿佛以敌人的遗骸为饰。阿库什内特号没有鲸颚舵柄,也没有鲸牙装饰;它的伪装只是绘制出来的假炮门。这一对比厘清了文学改造与载着梅尔维尔出海的工作船之间的差别。真实的船只并未因装饰而显得诡异。它的尺寸、索具、所有权和绘制的防御设施,已经揭示了塑造捕鲸航行的现实压力。

纪律、启航与人员减损

船员契约要求船员留在船上,直到船舱装满鲸油,并以严格的船上规章约束他们的行为。预期的秩序不仅涉及劳动,也延伸到健康和道德行为;违反规定可能导致薪酬被扣或受到其他惩罚。与此同时,衣物损耗迫使水手从船上以高价购买替换衣物。这些费用从每个人的分成中扣除,因此水手结束航行时可能所剩无几或一无所有,甚至可能在多年海上生活之后仍负有欠款。因此,承诺的分成并非航行结束时等待领取的简单工资,而是一种有条件的回报,可能受到纪律、开支和捕鲸成败的影响。

阿库什内特号启航前,有两人逃船。他们在航行开始前离去,为船员名册提供了另一面——纸面记录的姓名和分成,并不能保证名册上的每个人都会出海。对于留下的人来说,契约中的种种限制和欠债的可能性,使船只出海后离开变得困难。捕鲸船可以同时是工作场所、家园和封闭的管辖空间,船长远离岸上仍对船员行使权力。航行条件有助于解释水手为何可能弃船,即使这意味着放弃预期的分成。

关于原有船员的结局,记载十分明确——二十六人中只有十一人乘阿库什内特号返航。其余的人在漫长而艰苦的航行中逃船或遭解雇;这些航行由权势强大的船长指挥。这段记述没有把人员离去归结为单一原因,也没有逐一叙述所有船员各自的经历,而是着重指出这项事业中难以避免的人员减损。从这个角度看,分给梅尔维尔的七十五分之一不只是一行账目。它属于一场交易,其最终价值取决于一次许多始航者都无法完成的航行。

更广阔历史中的航行

这艘船从一个由鲸类商业价值塑造的港口启航。新贝德福德已成为一个影响深远的经济体系中心,而捕鲸船则把岸上的产业与遥远海域连接起来。海洋本身不只是航道或资源仓库——它是一片荒野,表面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着人类既看不见也无法控制的生命形式与力量。浩瀚、恒久的海洋与派遣出去采掠鲸类的有组织机器之间的张力,构成了梅尔维尔乘阿库什内特号航行的意义背景。

后来,新的能源来源与技术改变了市场,捕鲸业的兴衰也随之转变。1859年,在蒂特斯维尔钻获的石油有助于预示抹香鲸捕猎业的衰退,同时开启了另一段资源开采史。后来,斯文·福因发明的爆炸鱼叉使速度更快的须鲸也容易遭到商业捕猎。这些发展发生在梅尔维尔的航行之后,并非这次航行中的事件,但它们揭示了阿库什内特号所属的更大历史体系——随着市场和目标物种变化,这个行业不断调整作业方式,而人类与动物付出的代价也持续累积。船员名册、不平等的分成,以及十一名返航者,让这一体系在一艘船的尺度上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