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英
82年生的金智英金智英的人生受到日益扩大的落差影响——她希望作出的选择,与家庭、雇主和社会惯例期待她接受的角色之间,距离不断拉大。她于1982年出生在首尔,接受教育、进入职场,并与郑大贤共同建立家庭;女儿出生后,她辞职成为孩子的主要照护者。后来,她出现解离发作并接受精神科治疗,但对她痛苦的临床描述最终引向塑造这种痛苦的社会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女性的工作与牺牲往往被视为理所当然,而她们的抱负与疲惫却很容易被忽视。
身份与背景
金智英于1982年4月1日出生在首尔。父亲是公务员,母亲吴美淑是家庭主妇。她与父母、祖母高奉顺、姐姐金恩英,以及在她出生五年后降生的弟弟,一同生活在一间两居室的小房子里。她最早记得的经历之一,是偷偷舀弟弟的奶粉吃。祖母因她拿奶粉而惩罚她,而金恩英被训斥过一次后便不再碰奶粉。这件小事展现了家庭生活亲密氛围之中仍然存在的家内秩序——与男孩相关的资源受到保护,女孩则被排除在外。
成年后,金智英与郑大贤结婚。郑大贤在一家中型信息技术公司任职,两人在首尔郊区租了一套公寓。2015年,按周岁计算,金智英33岁,育有一名一岁的女儿郑智媛,也已不再于她曾任职的小型营销公司工作。郑大贤常在午夜前后下班,周末也要工作。他的父母住在釜山,而金智英的父母经营一家餐馆;两边都无法接手日常育儿工作。郑智媛开始在公寓小区内的日托中心参加半日托育后,其余时间仍由金智英承担主要照护责任。
教育与工作生活
求职之前,金智英满怀希望,想找到一份自己感兴趣且符合自身价值观的工作。她在当地文化中心加入了一个读书小组,成员逐渐增至七名固定组员。大家彼此分享求职信息,准备简历和求职信,参加志愿服务与企业评估活动,申请实习并参加竞赛。她与尹惠珍合作参加了几项竞赛,两人在地方政府举办的比赛和面向大学生的竞赛中获奖。
尹惠珍的正式资历更强,却对两人的前景更为悲观。她指出,招聘会上的校友都是男性;金智英也意识到,自己参加过许多此类活动,却从未见过一名女性校友。2005年的整体数据凸显了这种失衡——女性占一百家企业新进员工的29.6%,报道将这一比例称为显著改善。另一项调查显示,五十家大型企业中有44%的招聘负责人表示,在资历相当时会优先选择男性;没有人表示会优先选择女性。
障碍并不只存在于正式求职过程中。据尹惠珍所说,商学院系或教授有时只向男学生提供非正式推荐,而推荐标准难以厘清。她向金智英讲述了一名成绩优异的女学生的经历——一家企业向她所在的系征求候选人,却有四名男学生获选参加面试。那名毕业生质疑推荐程序后,得到的解释提到了企业偏好男性、男性因服兵役而损失的几年,以及他们未来作为一家之主的预期身份。系主任则把她的聪明和坚持说成是令人厌烦的负担。她最终通过公开招聘找到工作,但约六个月后便离职——她发现某个薪资级别以上没有女性,身边也没有人说得清产假有多长。当老板责怪女性不愿留下时,她回答说,是职场让人无法留下。
金智英自己的职业发展,也受到有关谁会留在职场的种种不平等假设影响。在公司里,她和姜惠秀已建立良好声誉;然而,公司组建新的规划团队时,团队纳入了能力出众的经理和两名与她们同期入职的男性同事,却没有纳入她们。公司负责人认为该项目是长期投资,并假定女性一旦需要育儿,就不太可能继续留在高强度岗位上。金智英和姜惠秀接手了要求更高的客户,并非因为她们能力较弱,而是管理层在保护自己预期会留下的男性员工。这种排斥使隐性的用人假设变成实际的职业限制——仅有能力,并不足以确保她们得到可能带来晋升的工作。
婚姻、母职与离职
郑大贤提出生孩子时,在他听来只是随口一问,金智英却看到了生活可能发生的巨大变化。她几乎没有怀孕或照料新生儿的直接经验,也无法判断母职会如何影响身体,或自己能否兼顾工作与育儿。两人的工作通常延续到晚上和周末,父母也无法提供可靠帮助。她担心日托和保姆无法解决问题,也因想到要替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安排照护而感到内疚。
金智英问郑大贤,他自己会放弃什么。她可能失去的包括健康、青春、工作、同事、社交关系、职业规划和未来。他设想自己要牺牲的主要是减少与朋友相处的时间、因加班或参加商务晚餐而感到不自在,以及回家帮忙做家务的付出;他也把自己作为一家之主承担经济责任一事列入其中。这番交流表明,即使伴侣双方共同参与决定,生孩子的前景仍会不均等地分配风险。
临近预产期时,夫妻俩在一张大纸上写下三个选项——立即复工、休一年产假后复工,或不再复工。他们逐一考虑每种选择下的托育安排和费用。把孩子送到郑大贤父母在釜山的家中并不可行,因为他们年事已高,而且郑大贤的母亲最近刚做过背部手术。住家保姆费用高昂,也会参与家庭日常生活,而不只是照顾孩子。夫妻俩得出结论——必须有一方留在家里。郑大贤的工作更稳定、薪水也更高,而丈夫工作、妻子养育孩子的惯常期待,最终使他们把这个决定落在金智英身上。
她在办公室里没有哭,逐渐收拾并归还个人物品时没有哭,告别聚会时也没有哭。然而第二天早晨醒来后,她开始计划平常的工作日——在车站附近吃早餐、到全州餐馆吃午饭、或许看场电影,再去一趟银行;随后她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办公室可去了。眼泪这才涌出。那家营销公司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尽管有种种局限,却给了她同事、成就感、收入,以及一种能够安排自己生活的感觉。她离职并非因为缺乏能力或投入,而是因为照护安排把家庭现实限制带来的代价分配给了她。
郑智媛出生后,经济压力仍在持续。夫妻俩原已还清公寓押金贷款,但续租时房东把押金提高了六千万韩元,他们只得再次借款。仅靠郑大贤的收入,要购买家庭住房,并应付日后的幼儿园和课后活动费用,看来颇为困难。金智英认识一些重返职场的女性,她们从事自由职业、家教、服务业或兼职工作;相关报道指出,离职女性中超过一半的人五年以上都找不到新工作,而重新就业的人往往进入规模较小的职场或薪资较低的行业。因此,再次挣钱并不意味着可以轻松回到她离开的那条职业道路。
痛苦与精神科治疗
郑智媛在凌晨四点出生。金智英欣喜落泪,但随之而来的日常照护却十分繁重——孩子不被抱着就会哭,每两小时喂一次奶,金智英一边尽力处理家务和洗衣,一边只能断断续续地睡觉。她的手腕发炎,医生解释说,在她哺乳期间,可选择的治疗方法有限。身体负担和作息中断伴随着她转入全职照护,并非与之无关的另一项负担。
2015年秋天,一个明亮而寒冷的早晨,金智英打开窗户,模仿母亲的神态说话,包括熟悉的眨眼动作和拖长的语调;郑大贤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行为不寻常。起初,他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或过于疲惫。几天后,她又以车胜妍的身份说话。车胜妍是她的大学朋友,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去世。金智英得知车胜妍去世时,正受产后抑郁困扰,这个消息让她更难应付日常琐事。后来,金智英以车胜妍的身份说话时,劝郑大贤告诉妻子,她做得很好,也告诉她,别人感激她照顾年幼孩子所付出的努力。
另一次发作发生在她去公园之后。金智英带郑智媛去附近的公园,买了咖啡后,听见附近的上班族贬低留在家中的母亲。她匆忙离开时,咖啡洒在手上;回家后她受到惊吓,甚至忘了吃饭,也忘了处理日常育儿事务。她告诉郑大贤,公园里的男人用一个贬损称呼辱骂母亲,他起初不相信有人会当面这样说。她解释说自己亲耳听见了,并讲起咖啡的价格、分娩的痛苦,以及她觉得自己为照顾孩子而放弃的生活与工作。这一幕将公共蔑视与私人疲惫联系起来——仅仅是拿着一杯咖啡稍作休息,也会成为陌生人评判她如何使用家庭金钱的理由。
叙事并未把金智英的发作当作表演。她时而变成自己认识的女性,不论对方在世与否,并且对此深信不疑。郑大贤咨询了一位精神科医生并安排预约,告诉金智英,自己是因为她睡眠不佳、压力过大才作出这些安排。她承认自己情绪低落、精疲力竭,也怀疑自己有产后情绪低落的状况。2016年,精神科医生表示,她的症状虽已不那么频繁,却并未消失。他为她开了抗抑郁药和安眠药,并每周两次为她进行四十五分钟的治疗。
变化与叙事意义
精神科医生最初将金智英的状况解释为产后抑郁发展为育儿抑郁;但在听过郑大贤的叙述后,他也曾考虑过解离性障碍。随着治疗继续,金智英平静而清晰地回忆人生经历,使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诊断得太快。她不太会主动说出自己的痛苦,但在鼓励下,她重新唤起并讲述了过去的记忆。重新审视诊断并未抹去她的症状,而是改变了医生对症状发生环境的理解。他意识到,自己的医学训练和经验并未让他真正理解女性的日常生活,尤其是分娩与育儿所带来的要求。
因此,书中把金智英的痛苦与一连串现实条件并置——性别化招聘、被排除在有助职业发展的工作之外、对未来照护责任的不平等预设、养育孩子的经济成本,以及离职后的职业身份丧失。她的故事并未以简单康复或重返职场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后来一段临床反思将她的处境与另一名职业生涯受限的女性医生,以及一位通过反复做小学数学练习册来寻找掌控感、同时希望能从事自己重视的工作的妻子联系起来。金智英的发作使精神科医生无法再把她的私人经历当作孤立的医学问题加以忽视;这些发作迫使他看见自己此前未能察觉的社会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