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H是鹰

梅林在本书讨论的各种传统中不断被重新塑造——他先是一个饱受哀伤折磨、退入树林并变得几乎与野性难以区分的人,后来成为引导未来的亚瑟王的魔法师和教师。在T. H.怀特的《石中剑》中,梅林逆着时间向过去生活,因此知晓未来;而在本书对怀特的解读中,这也使他成为一个想象中的未来自我,一种在失去戈斯之后描绘存活与新生的方式。

野性的梅林

本书通过蒙茅斯的杰弗里于十二世纪创作的拉丁语长诗《梅林传》介绍梅林。诗中的梅林在战斗中失去了许多朋友。他哭泣了三天,把灰土抹在身上,并拒绝进食;随后,一股新的狂怒攫住了他,他悄悄逃进森林。在那里,他躲在梣树下,观察野生动物觅食,一会儿追赶它们,一会儿从它们身旁跑过。他以植物和果实为食,整个夏天都隐匿不出,忘记了自己和亲族。

这还不是那个定居下来、成为宫廷魔法师的经典形象。梅林最鲜明的转变,是离开人类社会,走向近乎动物的生活——树林庇护着他,也标示出他丧亲之痛的深重。叙事将他的转变描述为一种回归野性的过程,而非经过盘算的逃离或魔法表演。本书将这一形象与后世作为先知和预言者的梅林,以及在《石中剑》中以梅林之名出现的教师联系起来。这些不同角色保留着一种张力——既脱离人类生活,又拥有引导人类生活的力量。

叙述还将梅林在不同世界之间的转变,置于关于动物与死者的故事这一更广阔的历史之中。此前关于苍鹰穿越此世与来世边界的讨论,为森林中的这一幕赋予了更广泛的意味——野外不仅是风景,也是一个门槛,在那里,普通的人类身份可能逐渐松动。因此,梅林的失落、逃离与疏离,预示了本书反复关注的主题——与非人存在的接触如何动摇自我。

疣子的教师

在《石中剑》中,梅林是疣子的魔法教师。他不让男孩坐在课桌前接受死记硬背的课程,而是把他变成动物,让他经历种种情境,通过亲身遭遇获得教益。变成鱼后,疣子在城堡护城河里遇见一条狗鱼,并由此了解独裁者对权力的欲望。变成蛇后,他遭遇历史;借由树木和一只猫头鹰,他从自身之外的视角看见世界。他还在一处陈设齐全的獾穴中与一只獾交谈,话题转向人类在上帝计划中的位置。

这些课程使梅林的教学不只是传递信息。每一次变形都会改变疣子在世界中的位置,并让他获得不同的视角,以思考权力、历史、自然和人类责任。疣子最终从石中拔出宝剑,发现自己是乌瑟·潘德拉贡的儿子,并成为亚瑟王,这标志着教育的完成。因此,梅林的角色既有实际意义,也具有政治意义——他让未来的国王在掌握权力之前,先思考如何运用权力。

本书还将梅林的教导与怀特自己的童年经历联系起来。怀特笔下的疣子是一个身世不为人知的王室孤儿,与埃克托爵士的亲生儿子一同长大。怀特在西山宅度过较为自由的童年后,被送去学校;在小说中,他让疣子接受教育,却没有经历那种分离。然而,这种保护并不完整——课程中仍有残酷之处,而疣子作为鹰所经历的考验被描述为令人恐惧。梅林富于想象的教育为学校纪律提供了一种替代方式,却并未营造一个没有危险的世界。

小屋与怀特的想象

疣子在树林里找到梅林时,魔法师的小屋里挤满了书、填充标本鸟、活的草蛇、年幼的獾,以及一只名叫阿基米德的猫头鹰。屋里还有玻璃器皿、化石、颜料盒、钓鱼用具和其他物品。这些丰富的物件并非无关紧要;它们构成本书解读这一人物的一部分——怀特写作时,自己的小屋里几乎也摆着所有这些东西。因此,梅林的家既可被视为作家兴趣的收藏之所,也可被看作怀特通过想象建构、据为己有的地方。

这种重叠让教师与创作者之间具有一种特殊的亲密感,却没有将梅林简化成怀特的肖像。梅林能够从书籍、动物和物质世界中汇集知识,再将其转化为疣子的教育。怀特的小屋成为虚构的珍藏室,而虚构的小屋则提供了一个场景,让怀特渴望过的生活得以汇聚并安顿其中。梅林物品丰饶的居所,与早先退入森林的梅林形成对照;然而,这两个版本都以远离普通社会生活为特征。

逆着时间向过去生活

本书对梅林最具个人色彩的解读,源自怀特失去戈斯之后的经历。怀特曾形容自己从一段如坟墓般的时期中走出来,仿佛经历了一次重生;本书将这种新生描绘为时间的逆转。梅林则被构想为一个生在时间错误一端的人——他逆着时间生活,周围的人却不断向前,因此,他们认定的未来属于他的过去。他的预言能力正源于这种不同寻常的时间位置。

对怀特而言,这种逆向生活使梅林成为一个想象中的未来自我。在与戈斯有关的挫败之后,梅林让人得以想象一种继续下去的生活,其中承载着智慧,而非以失落告终。因此,梅林的魔法与怀特重建自身的行动密不可分——作者将破裂的经历转化为一个能够坚持下去、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教导年轻之人的人物。在《永恒之王》后来的结尾中,亚瑟在最后一战前遇见梅林,并猜想这位魔法师是否只是一个梦。梅林回忆自己曾作为二十世纪的校长生活,以此否认了这种解释,将传奇中的未来与怀特创造他的现代世界联结起来。

修复、权力与新的学生

梅林也为怀特提供了一种虚构手段,让失落有机会得到不同的结局。怀特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找回戈斯,但在想象世界里,梅林用羽毛和钓鱼线捕获了失踪的鹰,并与疣子一起把它带回城堡。这一情节没有抹去现实中的失落,却让故事中的寻回成为可能。随后,梅林有了一位新的学生——不是鹰,而是将要成为国王的男孩。

从鹰到男孩的转变,重塑了梅林角色的意义。这位曾引导孩子通过动物形态学习的教师,将帮助塑造一位统治者,鼓励他创建圆桌骑士团,并为正义而非强权而斗争。本书将这番未来的教导与怀特修复破碎之物的愿望联系起来——失去的鹰在小说中被寻回,一个孩子也得到了一位导师,而导师的榜样或许能让暴力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少。梅林的重要性在于将这些功能集于一身——野性的幸存者、引导变形的教师、回望过去的先知,以及怀特想象中的自我;通过这个自我,哀伤化作关于教育与新生可能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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