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灭绝

H是鹰

在这本书中,物种灭绝不只是一个物种最终消失。它也改变了人们认识动物的方式——动物可以是活生生、难以驯服的存在,也可以成为意义已缩减为稀有与失落的图像。叙述者借由加州神鹫、斯皮克斯金刚鹦鹉、兔黏液瘤病疫情以及变化中的乡村,追溯生物数量衰退如何演变为记忆与注意力的危机。苍鹰重返英国使这一图景变得复杂,表明人类的影响既可能促成野生生命,也可能使其减少。

灭绝成为图像

在一次展览中,叙述者走进一座建在画廊内、按实物大小制作的观鸟隐蔽棚。窗外的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影片,展示一只加州神鹫从加利福尼亚州一座真正的观鸟隐蔽棚上空翱翔而过。这样的布置使观看本身也成为展览的一部分——参观者从仿制的隐蔽棚中窥看一只鸟的影像,而这只鸟的野生种群曾因迫害、栖息地破坏和铅中毒而遭受重创。到20世纪80年代末,幸存者只剩二十七只。为了拯救这一物种,保护工作者捕捉了剩余的鸟,以便将圈养繁殖的幼鸟放归野外,重建野生种群。一些人反对这一计划,担心圈养会意味着加州神鹫不再是一种野生动物。

屏幕上的影像令叙述者感到不耐,其中一个原因是它无法再现叙述者在圈养繁殖中心见过的活体加州神鹫各自独特的样子。那些鸟显得好奇,各有个性;投映出的加州神鹫却成了灭绝的标志。这里的区别并非简单地将保护行动分为失败或成功,而在于人们是亲身遇见一只复杂而活生生的动物,还是隔着一段距离,通过一种将注意力集中于其濒危状态的再现来认识它。叙述者认为,动物越稀少,人们能够赋予它们的意义范围就越窄。加州神鹫有沦为主要被视作同类中最后幸存者的风险;当世上的生灵都被缩减为失落的象征时,世界也随之变得贫瘠。

叙述者将这种经由媒介的相遇与和梅布斯共同生活的经历相对照;梅布斯的行为无法被任何单一的人类解读所概括。一只融入人类生活的鹰,仍然是一只有自身反应的动物,而不只是某种象征。这一区别关乎叙述者对关怀的理解——依恋与了解是在和一只具体动物的接触中逐渐加深的,而屏幕上的影像却可能使灭绝既可见又抽象。同一展览中的斯皮克斯金刚鹦鹉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张力。它死后躺在玻璃展柜中;该物种已不再野生生存,剩下的圈养个体则成为紧急保护行动的重点。叙述者面对标本时,想起了父亲之死,使物种灭绝与个人丧亲之痛相互触及,却没有将两种失落等同起来。

疫情、记忆与恐惧

路边一只生病的兔子,将当下动物的苦难与更宏大的历史联系起来。叙述者发现它时,几名路人已经停下来看着它,既担心又不确定该如何介入,于是帮助它结束痛苦。这只兔子患了兔黏液瘤病。该病于1952年传入英国,短短两年内,病毒便杀死了95%的兔子种群。数千万只死兔散布在道路和田野间。它们的消失改变了乡村景观——曾被兔群啃短的草地长成了灌木丛,捕食者的数量也随之减少。后来兔子种群有所恢复,但数量并未回到人们曾视为常态的水平;即使病毒的毒性减弱,疫情仍不断暴发。

路边的兔子使叙述者想起童年,那时环境衰退带来的感觉是一场普遍危机,而非某个单一物种的不幸。兔子濒死的同时,还有受到农业杀虫剂影响、数量不断减少的鹰,死去或被砍倒的榆树,消失的水獭,遭污染的河流,以及在受石油污染的海域中生活的海鸠。叙述者童年时对核毁灭的恐惧,也将这些失落汇聚成一种预感——一切都可能被毁灭。孩子问父母一家能否建造防辐射掩体时,父母解释说,房子离军事目标很近,核战争中幸存的可能性不大。孩子埋下几块写着名字的板岩,想象它们也许能在灾难后留存下来。后来与兔子的相遇唤回的,不只是记忆,还有早年的心境——在那种心境中,生态破坏与人类灭绝仿佛同属一个未来。

书中写到,记忆的复苏并不均衡。一只病兔可以把过去带入当下;重读杰伊·埃·贝克关于观察游隼的记述,也会唤回一个早已走向消亡的世界的景象。叙述者将这种景象与T. H.怀特对细小事物的珍爱及其对奇迹的希望相对照,同时也认识到,两位作家笔下的鹰都承载着人类的历史。问题不在于鹰究竟简单地象征生命还是死亡,而在于过往经验如何影响人们自以为从鹰身上看到的东西。叙述者希望梅布斯活生生的存在能够意味着生命,同时也明白,这种希望无法抹去聚集在野生动物周围的衰退历史。

掩盖失落的景观

书中将物种灭绝置于依然看得出乡村面貌的景观之中。在剑桥附近采用有机方式耕作的田地里,叙述者发现生命丰富;在别处,田地乍看之下可能大致相同,却几乎没有植物、蜜蜂或蝴蝶。那里的土壤使用化学药剂处理,一代代物种的消失标记着土地的变化。十年前这里还有斑鸠;三十年前还有黍鹀和成群的凤头麦鸡;七十年前还有红背伯劳、蚁䴕和鹬;两百年前还有乌鸦和黑琴鸡。这一连串物种的变化,让人们能够通过记忆和记录衡量失落,而不是只凭一处遭到破坏的景象来判断。

这种对比动摇了关于一成不变的英格兰乡村的怀旧观念。叙述者认为,人们所说的“古老英格兰”,是由文化图景和世代相传的描述拼合而成的想象景观。这样的图像可以使一个地方显得始终如一,即使其中的生命已发生变化。人们难以感知生态变化的尺度——微小生物似乎无关紧要,而气候变化又超出日常想象;人的一生太短,既不足以记住一个地方曾生活过什么,也难以想象未来会缺少什么。于是,参照基准不断变化,景观即使已经衰败,仍可能显得正常,因为过去的丰饶已从活人的记忆中消退。

布雷克兰兹的历史更明确地说明了人类力量如何重塑土地。新石器时代的燧石加工在土壤中留下石屑;后来,大面积的养兔场和绵羊放牧剥去了沙地上的植被。1688年,强风将裸露的沙土吹过整个地区,掩埋村落并堵塞河流。因此,景观的奇异并不意味着这里是未经触动的荒野——它承受着工业、放牧、灾难、林业和劳作留下的后果。层叠的历史使人类存在与自然截然对立的说法站不住脚。

回归、责任与修复的限度

苍鹰在英国灭绝及其后来重返,为不可逆的失落提供了另一种对照。苍鹰曾遍布不列颠群岛并在此繁殖,但土地圈占限制了普通人参与猎鹰活动的机会,火器取代猎鹰成为时兴的运动,猎场看守人的迫害又加剧了栖息地丧失。到19世纪末,英国的苍鹰已经灭绝。20世纪60至70年代,猎鹰人开始实施一项非官方计划——支付进口一只供猎鹰使用的鸟的费用,就可以再带进一只并将其放归野外。来自瑞典、德国和芬兰的鸟被放归野外,或在途中逃失;它们存活下来,找到配偶并繁殖。它们的后代最终达到约450对。

这一复苏并不能证明人类干预毫无问题,也不能保证受损的物种和栖息地都可以恢复。它确实表明,野性并非总与人类行动相隔绝——重返的苍鹰在森林中定居下来,它们的存在挑战了这样一种假设——凡是经由人手塑造的事物,必定较不野生。书中将这种可能性与较难逆转的消失并置,其中包括经过化学药剂处理的田野中消失的鸟类,以及因引入病毒而改变的兔子种群。

因此,叙述者的讲述将保护自然与记忆的工作联系在一起。一个物种可能从栖息地中消失,却仍以标本或屏幕影像的形式可见,并继续影响人们对自然的想象。这些留存形式并不等同于一个活生生的种群,正如熟悉的乡村景观并不能证明生态系统完好无损。物种灭绝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个别物种消失,还因为每一次消失都会缩减生机勃勃的世界,使人们更难辨认它曾经的丰饶。面对这种不断收缩的世界,关注具体的动物、地方与历史便成为一种责任——这种关注拒绝将失落视为一个原本不变的景观中理所当然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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