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犹主义
《傅科摆》小说中的反犹主义既表现为历史迫害,也表现为一种可重复利用的机制,用来捏造敌人并解释政治失败。《锡安长老议定书》的叙述追溯了针对犹太人的指控如何被附会到更早的反共济会和反教权阴谋论上,经政治行动者改造后,又作为伪造的证据传播。与此同时,卡索邦、贝尔博和迪奥塔莱维把万事都与“计划”相连的游戏,揭示了追求总体解释的欲望如何重现小说所揭露的阴谋思维习惯。##政治指控与隐藏的敌人萨隆的言论使反犹主义成为当下的问题,而不只是历史问题。他暗示地下隧道和城市铁路是犹太人暗中活动的证据,随后又援引《锡安长老议定书》,仿佛其中关于利用地下通道摧毁首都的指控足以证实某个阴谋。卡索邦意识到,萨隆的说法指向的是某些犹太人的阴谋,而非全体犹太人;然而,萨隆作出这一区分,并未减弱指控的阴谋论性质——他把隐秘能动性归于一个想象出来的群体,并将地下世界当作该群体势力范围的证据,从而使所谓阴谋显得可信。这一情节将这种指控呈现为一种投射,而非对真实犹太阴谋的发现。萨隆收集物品的行为体现了同一种诠释习惯。他从领饰、徽章、器具及其他物品中不加区别地看出敌基督的征兆;叙述在别处还回忆了箱子里杂乱无章的物品,以及他视为邪恶印记的相连三角形。他的例子展现了理论如何把互不相关的事物转化为印证。叙述者将这一情节置于俄罗斯反犹主义的历史背景中,并将之与一种更广泛、持续存在的说法联系起来,即犹太人暗中操纵公共事件。##从反共济会阴谋论到犹太—共济会指控小说追溯反犹思想在连续不同政治背景中的改造过程。小说描述了拿破仑一世与犹太人关系缓和如何改变耶稣会论战的走向——巴吕埃早先的叙述并未提及犹太人,但一封据称由西蒙尼上尉写下的信声称,犹太人创立了共济会,并渗透进秘密社团。这项指控在围绕拿破仑与犹太公会接触而展开的争论中颇具政治利用价值。巴吕埃接受了扩展后的犹太—共济会阴谋论,使它得以被用于攻击更多对手,包括阿尔塔·文迪塔烧炭党和与复兴运动有关的反教权人物。这段历史并未将反犹主义描述为一套原封不动、代代相传的连贯教义,而是将其描绘成一种能够吸纳既有敌人、不断更换目标的可变指控。在调查者的叙述中,《锡安长老议定书》在俄罗斯出现,成为这一过程的新阶段——迪奥塔莱维猜想此事是保罗派所为,而贝尔博则编造了一个故事,称耶路撒冷传统分裂为彼此敌对的支系,其中一支在俄罗斯建立。这些都是人物受阴谋论驱动的解释,并非得到独立证实的历史事实。他们自信地排列各个团体及其动机,展现了怀疑如何轻易地把有争议的历史转化为看似完整的体系。## 《锡安长老议定书》与权威的捏造小说将《锡安长老议定书》描述为二十四篇归于锡安长老名下的宣言,提出了一项据称旨在获取世界权力的计划。它所宣称的计划自相矛盾——它攻击新闻自由,却似乎鼓励放纵;它批评自由主义,却援引与资本主义权力相关的手段;它既主张操纵政治,又主张煽动混乱。这些矛盾并未妨碍该文本发挥指控作用。相反,其宽泛性使读者能够将几乎任何政治发展都解读为所谓阴谋的证据。叙事追溯了该文本在文学和政治上的反复挪用。叙事讲述《泰晤士报》如何指出莫里斯·若利的《地狱里的对话——孟德斯鸠与马基雅维利》是《锡安长老议定书》部分段落的来源。若利的小册子以孟德斯鸠与马基雅维利之间虚构的辩论批评拿破仑三世;小说的叙述随后又提出,更早的一份苏文件已经重新加工了“计划”,使《锡安长老议定书》成为一连串借用与改编中的一环。发现抄袭并未终结阴谋论,韦伯斯特据称反而对此作了重新诠释——如果若利了解“计划”,那么他抄袭这一事实并不能证明“计划”不存在。这种逻辑吸收了原本可能削弱该主张的证据,并把它转化为进一步的支持。同样的转化也出现在有关布拉格犹太公墓一场所谓会议的叙述中。这个场景最初出现在一本俄罗斯小册子及后来的报道中,之后又被当作事实反复讲述,而不同版本对据称的发言者和消息来源各有改动。叙事还讲述了据称出自十五世纪犹太人之手的信件,内容涉及隐匿、职业晋升和复仇。它将这些材料视为既有阴谋模式的又一次翻版;这一模式此前曾被归咎于耶稣会士和圣殿骑士团,而非犹太计划的可靠证据。在这些例子中,重复叙述和来源归属的变动,使捏造出来的叙事看似累积了越来越多的证词。##政治利用与怀疑的反馈小说对谢尔盖·尼卢斯和拉奇科夫斯基的叙述,展现了阴谋材料如何被用于实际政治目的。小说描述了拉奇科夫斯基的反犹组织活动,以及他如何塑造一种诉求——其中表面上的自我批评与旨在使其传播的谎言显得可信的说法混杂在一起。在调查者的重构中,拉奇科夫斯基改编了一份与埃利·德·西翁以及若利或苏有关的文本,以犹太人取代维特,并将改编后的文本作为犹太势力的叙述加以传播。西翁这个名字本身也被视为暗示锡安,从而使文件看似将一位显赫的犹太人物牵连进犹太人的阴谋。叙述随后追溯了这份文件经由尤利安娜·格林卡传至俄罗斯当局和沙皇的过程,并指出它加剧了维特所面临的政治困境。这一情节将反犹主义呈现为政治斗争中的工具,而非对证据的中立解读。然而,这一重构本身也是通过调查者的推测框架讲述的。他们关于隐秘派系及其动机的说法,是“计划”编造活动的产物;叙述者则指出,他们虚构的故事之所以显得合乎理性,是因为它由事实拼接而成。这种张力至关重要——小说既能展示反犹捏造说法产生影响的机制,也揭示了小说人物可能把有说服力的综合叙述当作证据的危险。## “计划”的方法及其后果三位调查者一开始就意识到,他们所作的关联是毫无根据的联想,只是戏仿。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搜集材料并将万事彼此相连逐渐成为一种习惯。卡索邦将危险描述为一种渐进过程——人会逐渐失去区分相似与相同、隐喻与现实的能力。他认为自己受影响最小,因为他每天都与莉娅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生活;他把自己的状况称为上瘾,把迪奥塔莱维的状况称为腐化,把贝尔博的状况称为皈依。他们卷入其中的程度各不相同,却都无法摆脱那种使“计划”显得日益真实的共同方法。“计划”的标志性手法,是把阴谋传闻转化为普遍解释。一种说法设想有个秘密社团,其目的就是散布普遍阴谋存在的传闻。另一种说法则将这一方法推至极端——即使某个事实并未揭示任何谜团,阴谋论者也会认为它违反了自己的种种设想。因此,圣殿骑士团便被说成与一切都有关系。反犹叙事很容易纳入这一结构,因为它们提供了一个现成的隐藏敌人,以及一段据称涉及秘密行动的漫长历史。然而,小说的批评并不止于指出指控是虚假的——它还揭示了将混乱、失败或责任归咎于看不见的操纵者,对人具有怎样的吸引力。当人们相信“计划”并依据其碎片采取行动时,它所编造的历史便可能产生真实影响。卡索邦意识到,阴谋论者寻求的所谓秘密,恰恰在始终不予揭晓时最具力量——每一次拒绝透露秘密,都会加深他们对秘密存在的信念。从这个意义上说,“计划”与反犹阴谋叙事具有相同的自我保护结构。矛盾、证据缺失和对真实性的质疑,无须终止信念;它们都可以被吸收为有人刻意隐瞒的迹象。小说的叙述使这一过程清晰可辨,却没有认可那些指控;它展现了偏见如何变成政治故事,借来的故事如何伪装成证据,以及追求总体解释的习惯如何将编造者自身卷入他们所想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