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奥塔列维的晚期癌症

《傅科摆》

迪奥塔列维的癌症是一种不断恶化的疾病。作为“计划”的创造者之一,迪奥塔列维逐渐通过“计划”自身的文本诠释习惯来理解病情。随着身体衰弱,他把细胞描述得仿佛正在对一部神圣文本作不受控制的改动;这一比喻使团体的智力游戏成了愧疚的来源,并在迪奥塔列维看来,可能解释了他的死亡。叙述并未认定“计划”导致了他的癌症,而是展现疾病与这些人的想象力过度发挥如何交织在一起,成为迪奥塔列维临终前试图理解自身身体的一部分。

诊断与衰退

十一月下旬,迪奥塔列维打电话到办公室,说自己要住院。医生告诉他不必担心,同时建议他接受检查。但这番审慎的安慰并未阻止病情变得更加严重。离开约两周后,他回来告诉同事,自己已向加拉蒙先生请病假,医生给他开了治疗方案,要求他每两三天去一次医院。他没有详细说明治疗内容,只说治疗会使他虚弱。

此时,病情已清晰可见。卡索邦形容迪奥塔列维的脸白得和头发一样。后来一次探望时,贝尔博发现他头上的头发、眉毛和睫毛几乎全掉光了;他光秃秃的脑袋像一颗台球。医生先前的安慰与显著的身体变化形成对照,标示出从最初建议做常规检查,到如今朋友们面对病情已发展至晚期之间的距离。

疾病与“计划”

贝尔博和卡索邦把迪奥塔列维的病与“计划”联系起来,尽管他们也明白这种联系并不理性。他们感到内疚,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或许把种种推测推进得太远了。卡索邦回想,这是他和贝尔博第二次一同做错事——此前他们曾向德·安杰利斯警探隐瞒信息,而现在,在他们看来,他们的话说得太多了。他们彼此说这种愧疚很愚蠢,却无法摆脱它。一个多月来,他们不再谈论“计划”。

迪奥塔列维把这种不安化作苦涩而滑稽的说法,称疾病是玫瑰十字会成员的报复,并警告朋友们忘掉那些故事。贝尔博回答说,在他们放过迪奥塔列维之前,他们会让玫瑰十字会成员不得安宁,并啪地打了个响指,强调这番承诺。这句玩笑短暂地把“计划”中想象出来的敌人说得仿佛可以直接对付,却无法改变疾病的身体现实。

迪奥塔列维的解释

在贝尔博最后一次探望时,迪奥塔列维拒绝接受“新疗法或许能救他”这份安慰性的希望。他说自己没有处境,只有需求;并坚称自己的身体仍然年轻。他声称,因为自己还不到五十岁,所以有权死得更快些。他累了,请贝尔博说出此行的来意。贝尔博照做,把整件事都告诉了他。

接着,迪奥塔列维把团体对字母的试验延伸到自己的身体上,以此解释病情。他说,几个月来,他们一直在组合《托拉》中的字母,反复排列诸如GCC、CGC、GCG和CGG这样的序列。在他的说法中,细胞从他们说出口的话里学到了东西——如今它们自行重新排列、换位和变形,产生毫无意义或含义与正解相反的细胞。这个比喻使癌症仿佛成了一种无政府状态下的文本诠释,但迪奥塔列维并未把它仅仅当作意象——他说,细胞已经开始创造属于它们自己的独特历史。

在此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一直查阅词典和词语史,以理解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他把语言学术语“换位”与肿瘤学术语“转移”联系起来,又把这两个词与卡巴拉的特穆拉——也就是替换字母的做法——联系起来。在他看来,这些概念共有的移位与变化之意,使文本重新排列的语言成了描述疾病的一种方式。他认为,细胞学会了通过把《托拉》和所有其他书籍重新排列成字谜来亵渎神圣,继而把同样的操作施加于身体。在他的话语中,诊断成了一场意义危机——他坚持认为,必定存在正确与错误的含义,否则人就会死去。

最后会面与意义

贝尔博抗议说,迪奥塔列维会这样说,是因为他病了。迪奥塔列维否认这种区分——他说自己日复一日地研究身体,因此明白其中发生了什么,尽管细胞不再听从指挥,他已无法介入。他相信自己之所以走向死亡,是因为自己一生都在说服自己——世上并无秩序,任何文本都可以被解释成任何意思。在他的说法中,他的大脑把这套道理传给了细胞;细胞的混乱,正是团体那种无限制诠释游戏的身体对应物。他总结说,自己和朋友们的想象力已经超越了界限。

这场对峙令他精疲力竭。他问世界是否也像自己的细胞那样行事,随后便向后倒去;医生低声对贝尔博说,让一个垂死之人承受这样的压力是不对的。贝尔博离开了,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迪奥塔列维。这场疾病由此成为他们与“计划”关系中的转折点——它使贝尔博的愧疚带上了个人而不可挽回的后果;而迪奥塔列维自己的解释,仍只是他对病情的理解,并不能证明他们的谈话导致了疾病。此处并未叙述他的死亡,但最后这次会面让朋友们不得不面对他病情必将恶化的事实,也看清他们曾试图强加于事物的意义有其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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