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南《耶稣传》

人性的枷锁

勒南的《耶稣传》是威克斯在一次宗教谈话后交到菲利普·凯里手中的书,它标志着菲利普思考所处条件的转折。小说提到了这部作品,却没有描述其内容;它的意义在于围绕它展开的思想交流,也在于菲利普周遭环境的变化,使他能够审视从小继承的信仰,而不再将其视为必须毫无疑问地服从之物。

书籍及其赠予方式

菲利普和海沃德准备离开时,威克斯递给菲利普一本用纸封面包着的小书。他问菲利普现在法文读得够不够好,又猜想这本书或许能让他觉得有趣。菲利普接过书,读出书名——勒南的《耶稣传》。这番交接低调而随意——一本小书在熟人之间传递,作为读物送出,而非正式授课,也不是要求菲利普接受某种立场。

这种赠书方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菲利普此前从未把宗教视为可以讨论的主题。对他来说,信仰意味着英格兰教会,而不信则显得任性,理应受到惩罚。威克斯和海沃德的谈话已经动摇了这一假设。这本书并非他开始质疑的最初原因,而是实实在在地加入了一场讨论;这场讨论已使他童年时期那种笃定信念的边界不再牢靠。

不断变化的宗教环境

菲利普早年的宗教生活,受到日常惯例和制度环境的塑造。在布莱克斯特布尔,英格兰教会构成了宗教身份毋庸置疑的核心,而牧师家中则把非国教派礼拜堂视为令人不安的存在。凯里先生依恋仪式礼拜、同情罗马天主教礼仪形式,但这些都存在于同一个圣公会世界之中——他自称是最充分意义上的英格兰教会天主教徒,然而他的教区依然因彼此竞争的宗教派别而分裂。

在学校里,菲利普的虔诚表现为实际而恪守规条的形式。他把自己的姓名、年龄、学校名称和半克朗寄往伦敦,加入圣经联盟,并承诺连续一年每晚阅读指定篇幅的《圣经》。作为回报,他收到一份列有每日阅读段落的日历,以及一张印有善牧图像和镶框祷文的纸。他总是在熄灭煤气灯前匆匆读完当晚的经文。圣经联盟交替安排新旧约经文,让他读到一些以神意为名叙述的令人不安之事;但由于这些内容是在宗教框架中呈现的,菲利普并未加以批判。

在德国,这一框架因比较而动摇。菲利普为了学习德语参加路德宗礼拜,随后开始和海沃德一起去做弥撒。他看到罗马天主教堂座无虚席,教众热情虔诚;新教教堂却几乎空无一人,气氛冷淡。他看不出那些信众像伪善者。他也认识到,其他宗教传统中的人对自己的信仰,同样深信不疑。他与宋先生友好相识,更使问题变得尖锐——仅仅因为一个人是中国人就判他受罚,似乎并不公正。这些经历使宗教归属看起来取决于出生地和成长环境,而不只是衡量真理或品德的尺度。

从继承而来的笃信走向不信

威克斯的言行进一步削弱了菲利普从小接受的观念。菲利普受教导认为,不信者与邪恶之人无异;然而威克斯为人真诚善良,还曾在菲利普感冒时照料他。菲利普的亲身经历与“美德取决于是否信奉圣公会”的观念相矛盾。这些谈话并未立刻为他确立另一套信条,而是让他开始有可能质疑人是否根本需要信仰。

当菲利普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任何人都必须信上帝时,决定性的领悟随之而来。这句话令他吃惊,因为他在说出口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信了。他离开威克斯,试图理清这件事,担心一旦判断错误,就可能影响自己的一生,导致自己遭受永罚。接下来的几周里,他读了一些有助于怀疑论的书;这些书印证了他的信念,而不是促成了信念。叙述清楚地区分了两者——勒南的《耶稣传》属于他经历这番变化时所处的阅读环境,但菲利普失去信仰,归因于他的性情,以及使他得以认清内心已有感受的新环境与榜样。

这本书在小说中的位置

失去信仰后,菲利普最初觉得生活更加冷清、孤独,仿佛走路时失去了手杖的支撑。他回想起曾被强加给自己的宗教操练,记忆中尽是漫长的礼拜、无聊、寒冷的教堂和强迫学习的内容。然而不久之后,他感到自己摆脱了原先仿佛无法忍受的重担。从依赖走向解脱的这一过程,有助于说明这本书在叙事中的作用为何是背景性的,而非教义性的——它属于这样一个时期,在此期间,阅读、谈话、礼拜和个人榜样共同削弱了继承而来的信仰所具有的权威。

小说没有引用或概述勒南的叙述,也没有准确说明菲利普从这本特定的书中学到了什么。因此,不应把这本书的重要性误解为有明确记载的、由一本书促成的皈依。威克斯是在菲利普已愿意接纳新问题的时刻把书送给他的;书名记录了菲利普与法国宗教著作的一次具体接触,而更大的变化则来自一连串对照——圣公会的笃定与其他信仰、形式上的信仰与个人的善良、继承而来的习俗与独立判断之间的对照。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纸封面小书位于菲利普走向思想独立的门槛,却不足以完整解释这一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