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与人类团结
土生子比格·托马斯面临死亡时,将马克斯的关注体验为一种陌生的认可,承认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地位;异化与人类团结由此形成鲜明冲突。这次相遇并未消除比格的恐惧、种族羞耻或孤立感,却开启了一种他几乎从未允许自己考虑的可能——即便曾经塑造了他的仇恨横亘其间,其他人仍可能与他共享一种人类生活。这种可能性出现得太迟,无法让他确信无疑,却改变了比格对余生的期望。
种族隔绝感与不信任
比格对马克斯提出代理其案件的回应,从一开始便充满矛盾。他信任马克斯,知道马克斯愿意帮助自己,就要冒着招致其他白人敌意的风险;但他怀疑这种信任能否改变自己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理解。先前与一名白人的接触曾使他强烈意识到自己的肤色,并带给他羞耻与恐惧;马克斯接纳他的视角,唤起了这种意识,而非使其消失。比格也因自己感到羞耻而怨恨自己,因此这次相遇加剧了他心中原本就十分痛苦的冲突。
他的迟疑并非简单地不相信马克斯的动机。比格害怕,若接受他人的信任或承诺,最终只会遭到背叛,就像他认为自己先前接受的承诺一样。他想相信马克斯,却害怕依循这种愿望行事。他甚至怀疑上帝现在还能否给他直面死亡的办法。他觉得自己身处“无人之境”,这表达了更深层的隔绝——白人男子对他说话时,比格很难找到一个让信任显得安全的位置。马克斯不看他时,他才注视马克斯;这个细微举动表明,即使在一场他信任的谈话中,直接承认彼此的存在仍然十分困难。
通过谈话获得认可
马克斯告诉比格,自己是他的律师,并希望坦诚交谈,同时会对比格所说的话保密。比格明白,马克斯的提问有助于向法官提供事实。然而,他也觉得这些提问不只是为案件做准备——马克斯似乎在认可他的生活、感受和为人。这种认可让比格短暂地感到,自己说话时不仅仅是被告,还是一个有话要说的人。
这种感受令他不安,因为它与他认为自己必须牢记的身份相冲突。他知道自己将被处死,是黑人,也是一名杀人犯;他认为自己无权哪怕片刻忘记这些事实。他告诉过马克斯,自己不想要宗教,也没有安分待在别人指定给他的位置上。然而,有那么一刻,马克斯的提问使他得以把自己体验为一个不只是由谴责和强加于他的种族身份所构成的人。获得认可并没有宣告他无罪,也没有抹去他的行为。这种认可的力量在于,它让一个人得以在一段关系中显现;而比格原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与白人权威的接触。
想象共同的人类生活
谈话之后,比格思索着——那些憎恨他的人,是否也可能拥有某种与马克斯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相通的特质。他考虑,表面上势不可挡的白人仇恨,是否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其中也包括马克斯和扬这样的人,而不是一个没有区别、不可分割的整体。这个念头既带来希望,也引发恐惧。如果他能认出他人身上的人性,彼此之间或许就有建立联系的可能;但这一前景意义重大,以至于他害怕它会让自己再度失望和蒙羞。
比格的想象为这种尚不确定的可能性赋予了形态,却没有使它变得可靠。他想象人们被困在各自的牢房里,无法彼此接近,并思索这种孤立是否是全世界共同承受的处境。他也想象自己越过障碍伸手,发现其他人真实地存在着、活着。他寻求的不是温暖或宽恕的承诺,而是确认他人作为同胞存在。他将这种认可与团结、认同,以及一种贯穿他一生都被剥夺的完整感联系起来。另一个意象将黑人和白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超越了显而易见的差异。这些仍只是想象中的可能性,并非比格能在死前验证的发现。
死刑判决下的希望
新生的联结感并未使比格忘记自己造成的伤害。他想到自己杀害了玛丽和贝西,给母亲和兄弟姐妹带来悲痛,也使自己被判处死刑。他也没有声称,认识到人类共享的人性就能厘清谁应对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负责。他仍在思索,白人是否应为将他排除在更广阔的人类斗争之外而受到责备;但他的注意力已发生转移——此刻,他更关心弄清这种新感受,而不是继续维持仇恨。
这种转变改变了他对生的渴望。比格并不想把生命当作逃避罪行惩罚的手段;他想要时间,去发现自己与他人及世界之间的这种关联是否真实,并更充分地体验它。死刑判决使这一愿望变得迫切,却也剥夺了他所寻求的时间。因此,这一概念仍未得到解决——团结对他而言是一种真实的可能性,但并非已经实现的共同体,也不是获救的保证。他临终前向这种可能性迈出的最后一步,揭示了他此前深刻的异化,也显出直到死亡临近才获得认可所付出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