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农业部
寂静的春天美国农业部在《寂静的春天》中扮演着重要而矛盾的角色——它既是大规模农药行动的主导机构,也是本书审视这些行动如何得到论证、研究和实施的核心对象。该部门的计划承诺提高农业产量或根除害虫,但蕾切尔·卡森考察的案例一再揭示,这些承诺与对野生动物、牲畜、宠物以及公众信任造成的损害之间存在落差。她的叙述还将这些选择置于更广阔的背景中——在这一背景下,该部门的干预可能扰乱经过漫长时间形成的生态关系,而破坏性较小的替代方案仍然存在。
农业政策与化学防治
在美国农作物过剩的背景下,该部门使用农药的理由受到质疑。声称不断扩大农药使用是维持农业生产所必需的,这一论点与一个事实格格不入——1962年,纳税人每年要花费十多亿美元储存过剩粮食。这一矛盾既是制度性的,也是经济性的——农业部的一个部门试图减少产量,另一个部门却称,土壤银行计划下的耕地缩减可能促使农民在仍然耕种的土地上使用化学药剂,以实现产量最大化。在蕾切尔·卡森的叙述中,使用农药因此并非单纯为了应对短缺;在一个正苦于应付过剩的体制中,这种做法反而受到鼓励。
这一冲突将国家政策与该部门对特定景观的处置联系起来。在西部平原和山坡上,鼠尾草在严酷气候中历经漫长岁月生长,与适应相同环境的动物共同生活。叉角羚和艾草松鸡都属于这一相互依存的栖息地。然而,在寻求更多牧场的养牛业者施压之下,土地管理机构把鼠尾草视作妨碍草场的障碍。因此,所谓改善——增加牧草、减少鼠尾草——可能意味着以一种围绕单一用途塑造的简化景观,取代复杂的本土生态系统。
这种大范围干预的后果会超出预定目标。蕾切尔·卡森举出布里杰国家森林的例子——美国林务局在那里对约一万英亩鼠尾草地喷洒农药。这一事件说明了她指出的非选择性化学防治计划中的更大问题——喷药可能消灭目标植物之外的其他植物,进而影响依赖本土植被的动物。因此,该部门的政策背景属于生态历史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连串害虫防治决策。
防治计划与根除行动的影响范围
农药计划的影响范围已从乡村田野扩展出去。到20世纪50年代末,致命化学药剂的空中播撒不仅影响森林和耕地,也影响城镇与城市,引起公众疑虑。蕾切尔·卡森特别指出了这一时期针对舞毒蛾和火蚁的两项大规模喷药行动,认为它们加深了这些疑虑。这些行动使一种治理惯例扩展到全国范围——一旦某种害虫被描绘成威胁,大范围施药就可能被说成势在必行,即使其代价和不确定性尚未厘清。
舞毒蛾防治行动尤其清楚地展现了这种逆转。该昆虫在美国已存在多年,却未造成需要采取孤注一掷措施的危机。根据农业部自身1955年的评估,自然控制、检疫和局部喷药已卓有成效地限制了舞毒蛾的扩散和危害。然而,仅仅一年之后,农业部植物害虫防治处便开始规划每年对数百万英亩土地全面喷药,并声称最终目标是根除舞毒蛾。蕾切尔·卡森将早先控制措施取得成功的证据,与新计划的规模和野心作了对照——尽管现有方法已经限制了问题,根除仍成了公开宣示的目标。
日本金龟子的故事也呈现出类似的张力。日本金龟子传入美国后,起初迅速增加,因为原产地中发挥作用的制约因素在美国并不存在。然而,到1945年,在它入侵的大部分地区,它已成为危害轻微的害虫。蕾切尔·卡森将其数量大幅下降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从远东引进寄生昆虫,以及建立了对日本金龟子致命的疾病。这段历史使化学根除的理由变得复杂——害虫的数量变化已经受到生物因素的影响,说明它的存在并不必然要求持续开展大范围毒杀行动。
火蚁防治行动
火蚁并非一直被视作迫在眉睫的全国性威胁。蕾切尔·卡森称,官员和私人利益团体此前并不太担心火蚁会威胁农作物或牲畜;随着强效化学药剂问世,官方态度突然改变。1957年,农业部发起了一场大规模宣传行动,利用政府发布的材料和纪录影片,将火蚁描绘成严重危险。这种说法有助于争取国会支持,其中包括火蚁会毁坏农作物、威胁南方农业,以及攻击地面筑巢鸟类的幼鸟、危害野生动物等主张。蕾切尔·卡森指出,这些说法后来都被证明站不住脚。
尽管反对意见尚未解决,该部门仍于1958年启动了这项计划。第一年约有一百万英亩土地接受处理,因此,按照蕾切尔·卡森尖锐的说法,此后开展的任何研究实际上都成了事后调查。随着州级和联邦野生动物生物学家以及多所大学的研究不断积累,研究记录显示,受处理地区的野生动物遭受了程度不一的损害,有些地区甚至全部毁灭。家禽、牲畜和宠物也被杀死。蕾切尔·卡森写道,尽管危害后果日益显现,该部门仍把相关证据置之不理。
危险并未止于施药土地的边界。在一份关于该行动残留物的记录中,受抽样检验的鸟类有百分之九十体内含有狄氏剂或某种形式的七氯,含量最高达百万分之三十八。冬季栖息于路易斯安那州、在更北方繁殖的丘鹬,体内也带有毒物。它们的暴露途径可以沿食物追溯——丘鹬以蚯蚓为主要食物,用长喙探入地面觅食,而路易斯安那州存活下来的蚯蚓已经受到污染。针对蚂蚁的计划因此通过土壤及鸟类所吃的食物影响鸟类,跨越栖息地和季节性迁徙范围。
这项行动还暴露出,在开始施药之前,人们掌握的基础信息何其匮乏。1959年,路易斯安那州和得克萨斯州的调查发现,此前没有人检测牛奶是否受到农药污染。针对七氯特殊性质的研究是在行动开始之后才开展的;蕾切尔·卡森指出,更准确地说,或许只是有人查阅了先前发表的研究,因为关键事实早已存在。她总结说,该部门在未对化学药剂开展基础调查的情况下就采取了行动;或者,即使调查过,也无视了调查结果。问题不只是新的研究尚未完成——相关知识早已存在,但关于暴露的基本问题仍无人解答。
失败、退却与意义
这项计划的结果尤其难以与其根除承诺相符。路易斯安那州后来报告的受侵染土地面积,超过了行动开始时的面积。佛罗里达州报告的火蚁数量也比行动前更多,并放弃了大范围根除的想法,转而采用更有限的办法。这些进展无法抹去已经造成的损害,却表明这项行动铺得过广的方法连自身目标也未能实现。大规模处理与最终转向范围较窄的防治方式形成对照,进一步印证了蕾切尔·卡森对这类政策的批评——它们以不加区别的全面行动取代审慎且因地制宜的措施。
蕾切尔·卡森所描述的农业部作用,不只是作出了一系列错误的技术选择。宣传将火蚁界定为紧急威胁;为争取国会支持而采用的说法后来被证明站不住脚;充分研究尚未完成,施药便已开始;此后出现的生态损害证据又遭到置之不理。这一连串事件揭示了权力与风险如何分配——农业部能够在广大地区发动一项防治行动,而野生动物、农场动物、宠物和社区却承担了最初行动理由未能充分说明的后果。
纵观全书各个案例,该机构的制度影响力在于,它有权把偏好的生产与害虫根除愿景,转化为覆盖整个景观的化学行动。然而,蕾切尔·卡森的例子也揭示了这一愿景的局限。农作物过剩使“必须加强化学施药才能养活全国”的说法难以成立;自然控制和引进寄生虫使“害虫必须根除”的假设受到质疑;火蚁防治行动有据可查的损失,则挑战了“广泛施药是实现控制所付得起的代价”这一想法。在这段叙述中,美国农业部由此成为检验公共权力能否在决策将有针对性的干预转变为更广泛、持久的危害之前,依据生态证据采取行动的试金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