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
巴黎圣母院怪诞是小说呈现身体扭曲、喜剧性过度与不稳定社会意义的美学。在愚人节庆典期间,一场鬼脸竞赛将巴黎司法宫大礼堂变成一幅活生生的面孔巡游图,并在卡西莫多当选愚人教皇时达到高潮。这场景观使丑陋成为众人共同欣赏的对象,但胜利者接受嘲弄式加冕,也暴露出受到喝彩与受到理解之间的距离。
活生生的面孔巡游
怪诞首先在逐渐升级的竞赛中呈现出来。一张脸出现在开口处,眼皮翻起,嘴巴大张,额头皱起;人群随即爆发出无法遏止的笑声。更多鬼脸接连出现,反应也愈发强烈,直到聚集的人群仿佛为眼前所见而陶醉。叙述者强调的不只是单个面孔的丑陋,更是一连串拒绝任何单一形式标准的形象——面孔穿梭于几何图形、神情、年龄、宗教人物和动物轮廓之间。最终呈现的是一幅人类万花筒,是扭曲形象的活化;若非如此,这些形象或许只会凝固在石头上,或被限制在狂欢节面具之中。
场景中的比喻将这场竞赛扩展成对日常感知的冲击。这些人物令人想起新桥上的怪诞雕像,以及与日耳曼·皮隆相关的雕刻梦魇,但此刻它们仿佛会呼吸、会回望。描写迅速从三角形和梯形转向新生儿与垂死者的面孔,从法翁转向别西卜,从大嘴转向鸟喙和口鼻。这一连串形象赋予怪诞以力量——它打破人类与动物、神圣与怪物、滑稽与可怖之间的界限。这些面孔并非仅仅是不吸引人的肖像,而是种种变形,使熟悉的身体显得陌生而多变。
作为怪诞一部分的人群
随着展示继续,巴黎司法宫大礼堂本身也成为景观的延伸。人群不再是由不同社会群体组成的集合,而化为一片呼喊、手势与姿态交织的整体。叙述者将其描绘成一座沸腾欢腾的熔炉,每一张新出现的面孔都仿佛一块被投入火焰的炭。笑声、叫喊与动作模糊了观众和表演者之间的区别——怪诞不再局限于开口中呈现的面孔,因为人群的集体反应本身也变得怪诞。
这种转变也赋予了这一段落社会意味。此前,大礼堂里的注意力从一场景观转向另一场;如今,红衣主教及其随从离去后,佛兰德人和乌合之众占据了场面。民众集会以自己的方式衡量显赫地位,不凭借身份等级或官方仪式,而凭借激起欢乐的能力。怪诞暂时重组了公众的注意力——畸形通常会招致排斥或蔑视,此刻却成了竞赛的依据,胜者将被拥戴为统治者。然而,这场狂欢并非温和而平等。它是喧闹的集体放纵,人们把身体变成景观,又把景观当作娱乐。
卡西莫多与胜出的鬼脸
这场竞赛表面上追求的理想,是一张夸张到仿佛超越所有想象中的怪诞形象的面孔。描写将鲜明的对比汇聚成一幅肖像——几何立体般的鼻子、马蹄铁般的嘴巴、一只眼睛被浓密的眉毛遮住,另一只则藏在巨大的疣下;牙齿残缺不齐,下巴分叉。表情本身兼有恶意、惊讶与悲伤。叙述有意延迟揭示——胜出的鬼脸并非面具。当人群带出自己选定的愚人教皇时,众人才发现那张脸属于卡西莫多,而那副鬼脸就是他整个人。
卡西莫多的身体被描绘成一组醒目的不对称特征——巨大的红发脑袋;肩后隆起的驼背,以及胸前与之相应的凸起;膝盖相碰的双腿;硕大的脚和怪异的双手。叙述者把他比作一个被打碎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巨人,同时也强调他的健壮、敏捷和勇气。这种组合动摇了力量与美必定源自身体和谐的假设。卡西莫多不仅是竞赛中最成功的滑稽面孔。他的身体差异让人看见人群审美准则的不稳定——集会寻找丑陋的理想形象,随后却发现,这一理想最完整的体现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因此,这场选举既是滑稽的反转,也是一次揭露。为卡西莫多加冕的喝彩,正是建立在那些让人群认出并嘲弄他的特征之上——驼背、独眼和弯腿。人群立刻凭借这些差异认出他,而仪式性的庆贺并未消除这种认同中暗含的嘲笑。与此同时,叙述也赋予他一些可能被怪诞景观遮蔽的能力。他身体强健、行动敏捷,而人们对他的恐惧中混杂着嘲弄式的敬意。他的身体引人发笑,却也令人不敢轻视。
欢呼、误认与中断
从巴黎司法宫前往格雷夫广场的游行途中,卡西莫多第一次体验到自恋的愉悦,感受到人群对他的喝彩。在此之前,他只熟悉屈辱、对自身境况的鄙夷,以及对自己身体的厌恶。尽管失聪,他仍像君主一般领受欢呼——人群由愚人、残疾者、窃贼和乞丐组成,但依然是一个人民,而他是他们的统治者。叙述让这种快乐真实可感,却并未将其写得简单。他认真接受敬意与掌声,但描写清楚表明,其中大部分敬意带有嘲弄意味,并伴随着真实的恐惧。
卡西莫多既不完全理解自己感受到的情绪,也不完全理解自己激起的情绪。他的喜悦与骄傲清晰可感,其余则仍模糊而混乱。这种有限的领会赋予这一段落以悲悯意味——巡游让他难得地高居人上,却没有给予他清晰而相互的认同,而这样的认同或许才能使这种尊荣稳固下来。人群的反应同时是一种公开的荣誉、一个笑话,也是对身体力量的承认。这些意义并存,但卡西莫多无法清楚地区分它们。
就在此刻,克洛德·弗罗洛从人群中疾冲而出,从卡西莫多手中夺走镀金木制权杖——这件象征他那嘲弄式官职的标志物。卡西莫多正最沉浸于自己新获得的地位时,这一举动打断了游行。怪诞仪式、身体差异与社会权力就此汇聚于一件醒目的物品——权杖短暂地使敲钟人化身君主,而它被夺走则突然挑战了他的统治权。因此,小说中的怪诞不只是对各种畸形的罗列。它是一种表现形式,借此小说展现人群对景观的渴求、公众荣誉的不稳定,以及被看见与被理解之间令人痛苦的差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