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

巴黎圣母院

母爱体现在古杜尔对失踪女儿的漫长悲痛中,也体现在她认出埃斯梅拉达就是那个孩子之后,以拥抱实现重逢并拼命保护她。小说赋予这份爱以具体形态——十五年的泪水、隔着铁栏亲吻一只手、向屏障掷去一块铺路石,以及最后,母亲用牙齿咬住刽子手的手。她们的重逢短暂地推翻了塑造她悲痛的仇恨与错误信念,却无法拯救女儿免于死亡。

失去与悲痛的形态

古杜尔的爱首先显露于她被夺走的东西。当她面对埃斯梅拉达时,起初并未认出她是自己的女儿。相反,她称这位年轻女子为埃及人的女儿,并责怪她造成了自己的丧失——古杜尔说,她曾有一个名叫阿涅丝、美丽可爱的小女孩,孩子却被人偷走了。她的悲痛已经凝结成指控,矛头指向的恰恰是那个可能为她解答悲痛的人。埃斯梅拉达回答说,失去孩子时自己也许还没有出生,但古杜尔无法立刻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倾听;她听到的只是那个她认定偷走自己孩子的人群的身影。

这个误认揭示了失去如何彻底支配了古杜尔对世界的理解。她保存着一只与女儿有关的小鞋,已经十五年;后来,她拿它作为凭证,证明自己曾经抱过那个孩子,也证明自己用一生怀念她。留下的物件使她的悲痛有了实物寄托——孩子不在了,鞋却还在。后来古杜尔再次向士兵哀求时,又拿出这只鞋,请他们明白那个被判死刑的年轻女子就是她的女儿。她讲述孩子被偷走的经过和这只鞋,并非在客观陈述往事;她是在努力让那些可能再次夺走她孩子的人理解她个人的丧失。

相认与重逢

相认扭转了古杜尔的指控。真相传到她耳中后,她称埃斯梅拉达为女儿,埃斯梅拉达也回应着称她为母亲。然而,她们最初的接触仍受到阻隔——墙和铁栏把她们分开。古杜尔从开口处伸手去够年轻女子的手,亲吻那只手,俯身贴着它,哭泣不止。这一幕让重逢既亲密又不完整。她们能够触碰彼此,却还不能拥抱;古杜尔积攒了十五年的悲痛,据说一滴一滴地汇聚,此刻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接着,古杜尔把温情化为行动。她站起身,抓起一块曾作枕头的铺路石,砸向铁栏。第一下砸断了一根栏杆;第二下砸碎了窗上的旧铁十字架。她又用手把锈蚀的残桩一根根拔掉。打开缺口后,她把埃斯梅拉达拉进囚室,抱着她四处走动,仿佛她仍是自己失去的那个小小的阿涅丝。她的喜悦骤然化作彼此矛盾的举动——她哭泣、歌唱、大笑、亲吻女儿,又再次落泪。她认出埃斯梅拉达脖子上的一颗小痣,也回想起孩子的容貌,将这些特征视为历经分离仍未断绝的母女纽带的印证。

这次重逢也改变了古杜尔对她曾经指责的人们的看法。她原以为吉卜赛人偷走了自己的孩子,并把她藏了十五年;如今她惊呼他们终究没有吃掉女孩,还说自己爱他们。她从前的仇恨转为感激与宽恕,并请埃斯梅拉达原谅自己曾显得恶毒。这种转变并未抹去多年的悲痛,却表明相认能够改写古杜尔一直以来讲述的失子故事,以及她对所谓加害者的认定。

威胁之下的保护

追捕随即威胁到这次重逢。囚室里响起兵器声和沿码头逼近的马蹄声。埃斯梅拉达扑进古杜尔怀里,央求母亲救她。古杜尔片刻前还忘了年轻女子正遭人追捕,此刻终于明白危险已经逼近。危险骤然卷土重来,使短暂的家庭幸福显得脆弱不堪——女儿虽已找回,武装追捕者却仍在向她赶来。

士兵逼近鼠洞时,古杜尔起初选择向他们哀求,而不是动手攻击。她跪在地上,泪水从脸上流下,恳求他们相信埃斯梅拉达就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她提醒这些人,他们从前曾在男孩向她扔石头时善待过她,又请他们把孩子留在她身边。她的恳求以自己的经历为凭据——被偷走的孩子、保存了十五年的小鞋,以及她用来回忆早年生活的名字“香特弗勒里”。即使面对巴黎总督命令士兵进门,她仍试图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判刑的囚犯,而是一位与女儿重逢的母亲。

母爱的最后行动

刽子手和卫兵进入囚室时,古杜尔起初没有反抗。相反,她拖着身体爬向埃斯梅拉达,把自己的身子覆在女儿身上。埃斯梅拉达呼唤母亲保护她;古杜尔回答说自己正在保护她,紧紧抱住她,不停地亲吻她。这一举动仍无法阻止刽子手将她们分开。年轻女子被带向绞刑架时,古杜尔的身体一直紧贴着她,直到刽子手扳开她的双臂。

古杜尔最后的反抗突然而直接,完全诉诸身体。看到刽子手拉扯女儿,她一声不响地跃起,咬住他的手。先前的哀求失败后,她骤然采取行动——既无法说服士兵,也无法用双臂留住埃斯梅拉达,便转而攻击那个要把女儿带走的人。众人把刽子手流血的手从她齿间扯出,又将古杜尔推开。她倒下,被扶起,又再次倒下;她死了。她最后的行动未能阻止埃斯梅拉达被处决,却清楚揭示了母亲保护女儿的限度——古杜尔可以用身体护住女儿,也可以咬伤刽子手,却无法战胜将埃斯梅拉达带向绞刑架的力量。

叙事意义

古杜尔的故事将母爱与记忆、相认以及保护的失败联系在一起。女儿不在身边时,小鞋保存着过去;埃斯梅拉达脖子上的痣让相认有了具体凭据;铁栏则把重逢变成分离与触碰之间一场看得见的抗争。故事展开时,每件物品和每个举动的含义都随之变化——铁栏起初将母女隔开,后来成为古杜尔砸开的屏障;古杜尔的手起初接住泪水与亲吻,最后却成为她作出终极保护的所在。

从指控到相认,再从重逢到再次失去,这一过程赋予古杜尔的爱以悲剧性的起伏。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她相信女儿已经回到自己身边,而她对吉卜赛人长久以来的敌意也化作了爱意。但追捕再次开始,她重新获得的亲情纽带并不能使她拥有对抗士兵的法律权力或身体力量。因此,母爱既不是抽象的美德,也不保证能够救人。小说将它展现为对失踪孩子始终不渝的牵念、真相显现时愿意改变仇恨的心意,以及最后即使注定无济于事仍坚持到底的身体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