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肉身

异乡异客

小说中的脱离肉身既是火星人的死亡观,也是一种有纪律、有时可逆的离体状态。它动摇了人类关于肉体死亡意味着彻底消亡的假设——在火星,死者以古老者的身份继续活动,而迈克则能离开肉体而不死。通过这一区分,脱离肉身塑造了小说对关怀、选择、暴力与灵性成熟的描写。

含义与火星人的实践

对火星人而言,死亡通常是经过选择并得到社会承认的过渡,而非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阻止的意外。正如朱巴尔向杜克解释的那样,火星人会先与朋友商议,并征得祖先幽灵的同意,然后决定何时死去。这个过渡会立即发生;肉体留在原处,亲近的朋友之后会在正式的宗教仪式中食用它。新幽灵会出席这场宴会,象征其进入古老者的身份。朱巴尔强调,这种做法并非掠食——火星人不会遭人强行抓捕并违背意愿杀死,而人类熟悉的谋杀概念在火星人的观念中并无直接对应之物。

这番说明使同意、商议与社群成为这一实践的核心。火星人的朋友不会把肉体视作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存的财产;他们参与仪式,以此纪念肉体生命已经结束的人。朱巴尔的解释也显露出他自身翻译能力的局限。他能够描述事情的经过及其宗教含义,却承认自己并未完全理解火星人的观点,而且依赖迈克的解释;迈克有时对时间的说明含糊不清。

火星人的死亡理应是圆满完整的,肉体死亡会在适当且经过选择的时刻发生。意外的脱离肉身并不常见。小说讲述的一位古代火星艺术家的故事,展示了这种预期的一种例外——这位艺术家沉浸于创作一部既可被体验为诗歌、音乐,也可被体验为哲学的作品,未能从寒冷中回到室内,因而在作品完成前死去。他没有察觉自己的肉体已经死亡,仍继续创作。未完成的作品与艺术家仍在持续的活动,区分了意外的肉体死亡与火星习俗通常看重的、有意且圆满完成的过渡。

迈克可逆的退缩

迈克的经历清楚表明,这个词也可以指死亡以外的状态。他学会离开自己的肉体,同时留下一小部分自我守望;这部分看守者会避免肉体在无人保护的情况下被弃置。在一次这样的离身之前,他将心跳减慢到几乎停止,调节呼吸,并确认肉体会保持安全。随后,他可以离开肉体,之后再返回;对他而言,这一过程是一种需要谨慎对待的修行,而非不可逆的终结。

他首次独自在泳池边离身,是训练中影响深远的一步。此前,一位古老者曾照看他,帮助确保肉体安全,并一直陪伴到他返回。这一次,他独自行动。他离开肉体前先检查它,留下一小部分自我作为看守者,并继续表现得仿佛肉体仍在场,以免忘记它的位置。他在等待吉尔时延展了自己对时间的感受,随后又遗憾自己将错过对阿特和多蒂预期中的脱离肉身。两者并置表明,他理解他人死亡的社会与灵性意义,同时也在探索一种并非死亡的离体状态。

这项可逆的修行也成为回顾经历的方式。进入一间他认为错得极其严重的房间之后,迈克回到家中,独自退缩,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以及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对他而言,退缩使持续沉思成为可能;它并非单纯逃避后果。在别处,他认识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自我,使他能够更接近其他自我而不失去自身的完整性。因此,这项修行将身体分离与自我认识联系起来,却没有抹去个体自我与人们借以行动的肉体之间的区别。

选择、危险与人类的死亡观

当迈克误解一名人类女性在与他分享水之后的反应时,火星人与人类态度的差别尤其鲜明。他考虑她是否会因为自己行为不当而即将退缩或脱离肉身。尽管他知道死亡可能是她的权利或义务,但他不希望她此时死去;他决定,如果她死了,自己也必须死。他的反应揭示了水之纽带如何彻底改变了他所面对的利害关系——失去一位刚刚结成的水兄弟,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

后来,吉尔体会到迈克对她的接纳有多彻底。即使她命令他从高窗跳下,明知坠落会使他丧命,他也会服从,并无惧无怨地接受随之而来的脱离肉身。如果一位水兄弟为他选择这样的结局,他会珍视这一选择,并努力理解它。这一情节并非把死亡描写得无关紧要,而是表明迈克并不受支配人类对肉体毁灭反应的恐惧所左右。他的顺从也源于一种以绝对信任为基础的关系;从人类的角度看,这种信任可能令人不安。

迈克的理解并不意味着人在临界点作出的每个选择都自动正确。面对威胁吉尔的持枪男子,他意识到自己已来到一个临界点——若要继续成长,沉思就必须引向正确行动。行动之后,他认为自己也许选错了;他的面容改变,身体颤抖,并退缩到静止不动的姿态。因此,脱离肉身与退缩都伴随着责任伦理——超常能力和减弱的恐惧并不能免除判断自身行为或事后面对决定的必要。

朱巴尔的反应表明,人类很难置身于这种伦理之中。他告诉吉尔,不要把本的死看作最糟糕的结果来哀悼,并将她的悲痛与迈克对脱离肉身的接纳相对照。然而,朱巴尔仍通过人类的食物禁忌与实际顾虑来理解这个问题。迈克问他是否会脱离肉身时,朱巴尔试图安慰他,把遗留下来的肉体说成不适合食用之物。迈克回答说,当时的做法是必要的,而且他已认出圆满状态并采取了正确行动。他们的对话让文化鸿沟显现出来,即使朱巴尔是在试图安慰他。

古老者与人类的不确定性

迈克童年时接受的教导,使他拥有其他人类角色所没有的确定感。在火星,需要答案时,他可以向古老者请教;回到地球后,他仍以为古老者或许能够联系到自己。他问吉尔,人类是否没有古老者,以及人死后是否就这样彻底消失。吉尔援引他教给自己的灵性观念作答——肉体会消逝,但自我不会因此被彻底消灭。她的确信标志着迈克的教导已经转化为一种人类信念,尽管她说不出自己会去哪里,也不知道是否会记得尘世身份。

迈克描绘的火星社会图景使这种确信扩展到了更大的层面。他告诉朱巴尔,幽灵并非微不足道的残余,而是火星生活中人数更多、力量更强的一部分;活着的人承担大部分劳动,古老者则拥有更大的权威。迈克承认,人类可能会将此类遭遇解释为集体幻觉,但他认为自己受教的解释最为直接,也得到亲身经历的支持。小说将此呈现为迈克的叙述与信念,同时清楚表明朱巴尔仍在努力判断该如何理解它。

这种差异也延伸到人类死者的含义。迈克一度思索,人类脱离肉身后是否会彻底死去,以至于如此短暂的时间后便什么都不剩,而火星人会用这段时间沉思。吉尔坚称自己不能被简化为肉体,并希望自己将来脱离肉身时,迈克会吃掉她。迈克接受了这种可能,同时表示自己也可能先脱离肉身。他们的交流将亲密关系与火星习俗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吉尔个人的不确定性转化成对死后境况的详尽描述。

伦理与最终意义

这一观念也改变了迈克理解那些被他从危险中或公众视野里移除之人的方式。释放囚犯之后,他说自己无法释放其中几个恶毒的人;在移开栅栏和门之前,他已经处置了他们。他也花了数月观察这座城市、列出名单,并等到自己确信哪些人罪行最重,其中包括担任公职的人。他把这些人的消失称为脱离肉身,并相信这会让他们回去重新开始,而非意味着一个人遭到毁灭。当吉尔接受“从根本意义上说,人不可能被杀死”这一信念时,她先前的畏惧也随之消退。小说的道德张力仍然清晰可见,存在于这一信念与迈克行为造成的不可逆尘世后果之间。

接近结尾时,迈克把自我意识与自我控制描述为运用巨大破坏力所必需的修行。他认为,即使一个人能够用某种方法摧毁行星,也将不再能够产生这种意志——此人会脱离肉身,从而终止威胁。他还补充说,古老者不会像他们留在火星那样留在地球周围。脱离肉身在此不仅是一种关于肉体生命之后境况的教义,也构成对力量运用所设想的限制,将超凡能力与自我修持联系起来。

最后一幕赋予这一教义最亲密也最公开的表达。面对暴民,迈克向兄弟们微笑,告诉他们自己爱他们,注意到附近的一只蚱蜢,并说出每个存在都是上帝这一领悟,随后脱离肉身。吉尔拒绝称他为死者——对于已经理解他的那些人,他不可能被杀死,也不可能真正缺席。结尾并未消解离别带来的悲痛,而是通过肉体离去并非自我消亡这一信念,重新诠释了悲痛。就此而言,脱离肉身将小说的核心对照汇集于一个词中——肉体可以终结,但一个人的意义并不会因肉体而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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