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恰似水之于巧克力

厨房是德拉加尔萨家族日常劳作的中心,也是小说中主要的记忆与权力空间之一。蒂塔在厨房的桌子上来到世间,后来又在那里得知家族传统将决定她的一生,并把日常劳作变成表达和传承知识的方式。厨房的意义不仅在于在那里准备的饭菜,也在于他人支配的劳作,与蒂塔逐渐据为己有的照料方式和创作权之间形成的对照。

诞生、劳作与家族权威

厨房是蒂塔奇特诞生的场所。她尚未出生时,据说她因切洋葱而哭得十分厉害,以至于引发早产。她在厨房的桌子上出生,当时桌上正准备着食物;她一出生便哭了起来。按照纳查的说法,泪水漫过桌面,流到了地板上。因此,从一开始,这个房间便与食物以及无法遏止的情绪紧密相连。家族故事还将蒂塔的泪水与她即将承担的强制义务联系起来,使厨房成为私人情感与继承而来的命运最初交会的地方。

多年以后,埃莱娜妈妈在厨房宣布,作为最小的女儿,蒂塔必须照料她直到她去世,而且不能结婚。蒂塔质疑这一传统是否公平、是否合乎情理,埃莱娜妈妈则坚称,不会允许任何女儿挑战这项传统。因此,厨房不只是一个家庭生活的场所,也是支配蒂塔未来的权威被宣告并付诸实行的地方。她提出疑问——一个未婚女儿年老时由谁照料,以及受这项规矩影响的女儿是否有权表达意见;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埃莱娜妈妈离开后,一个星期没有和蒂塔说话。

这种权威通过反复的家务劳动变得具体可见。在母亲家中,蒂塔的双手被安排着不停做事——生火、准备饭菜、喂动物、洗碗、铺床和熨衣服。她和约翰·布朗离开牧场后,看着自己的双手,意识到它们的工作一直受到多么彻底的安排。她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双手,这标志着她与家务劳动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曾经围绕埃莱娜妈妈的命令安排的工作,如今成了一个关乎选择与自主决定的问题。

食物、情感与交流

厨房里的食谱赋予家务劳动另一种意义。蒂塔准备玫瑰花瓣酱鹌鹑时,这道菜通过赫特鲁迪丝在她和佩德罗之间传递了一则讯息,而赫特鲁迪丝也受到食物的影响。这一情节表明,烹饪不只是准备一顿饭——蒂塔的情感随着她做出的食物传递出去,抵达一个无法公开接受这些情感的人。事后,这道菜仍是那段经历的纪念。蒂塔每年都会准备这道菜,纪念赫特鲁迪丝获得自由;她细心地摆放配菜,并把做法记入那天晚上开始编写的食谱手稿。

食谱中对上菜方式的精确选择,也体现了蒂塔对实际细节的关注。她更喜欢分盘盛装,因为与把鹌鹑放在大盘里相比,这样玫瑰花瓣配菜不容易滑到一边。食谱保存的不只是食材清单,也记录了她的做法以及与这道菜相关的记忆。在这个家务空间里,知识通过书写得以传承,而书写食谱的正是准备食物的那双手。

其他饭菜则展现了家庭成员如何通过日常劳作协调彼此关系。一天清晨五点,蒂塔开始煮豆子,之后还要为约翰·布朗和他的玛丽姨妈准备晚餐。玛丽从宾夕法尼亚州远道而来,是为了见蒂塔。赫特鲁迪丝来访后,储藏室里的东西所剩无几,因此蒂塔打算用剩下的米和豆子,再配上大蕉,准备一顿饭。正式拜访带来的压力与食材短缺汇聚成如何招待客人的实际难题;即使蒂塔还要面对是否接受约翰·布朗婚约的艰难抉择,她仍继续做饭。

劳作、照料与冲突

厨房让不同形式的照料显现出来,其中包括令人疲惫、由人分担或引发争执的照料。罗莎乌拉来到厨房向蒂塔求助,想按照约翰·布朗关于饮食的建议行事,并解释严重的消化问题如何影响了她的身体状况和婚姻。她第一次向蒂塔坦诚谈起自己的困境,也承认此前是嫉妒心让她一直没有来找蒂塔。她的请求使两人的互动从猜疑转向尝试合作,不过姐妹间的紧张关系并未因此消失。

准备食物的过程也使劳动分配一目了然。埃斯佩兰萨婚礼前,蒂塔和琴查仍留在厨房桌边,剥着次日制作核桃酱辣椒所需的坚果。她们要处理一千颗坚果,而其他家人已陆续离开餐桌。这一幕展现了庆祝宴席背后两名女性持续付出的劳动。蒂塔想起埃莱娜妈妈可以一袋接一袋地干活,似乎从不疲倦;这一细节把上一代强势的家庭权威与家庭庆典赖以实现的体力劳动联系起来。

厨房也是蒂塔照料埃斯佩兰萨并以此教导她的地方。罗莎乌拉坚持认为,女儿的未来应当围绕留在家中、侍奉母亲来安排;蒂塔则支持埃斯佩兰萨求学,并通过烹饪教她自己所理解的爱与人生。厨房里的日常教诲与曾经束缚蒂塔本人的家族传统形成对照。在这里,食物知识与另一种关于女儿未来的观念一同传递。

记忆与传承

过去一再闯入厨房。蒂塔正准备发酵主显节三王面包的面团时,一阵风吹开了门,把盖布卷上半空,也让她与埃莱娜妈妈的鬼魂迎面相对。日常的准备工作因曾与蒂塔抗争的权威归来而中断。这一幕表明,烹饪时光容易受到记忆的侵扰——眼前正在进行的活计,成了她与已故母亲之间尚未解决的冲突发生之处。

在小说最后的框架叙事中,牧场已经被毁,一层厚厚的灰烬覆盖着原址。埃斯佩兰萨度完婚假归来,在废墟中找到了食谱手稿。后来,这片土地上果树和蔬菜丰盛生长,并在那里建起了一栋小公寓楼。尽管如此,家族食谱仍保存着这个家庭及其厨房曾经承载的故事。埃斯佩兰萨的女儿在生日那天准备圣诞香肠面包卷,并记得母亲每年都会做这道点心。她烹饪时流下的泪水令人想起蒂塔与洋葱和泪水的联系,而继承下来的食谱则让蒂塔继续留在家族记忆中。厨房所在的房屋已经不复存在,但它的劳作以文字记录下来的知识、反复进行的烹饪,以及代代相传的故事延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