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場廚房

恰似水之于巧克力

牧場廚房既是蒂塔最初的世界,也是她在家庭其他地方施加的种种限制下开创生活的所在。它滋养她,使她习得烹饪传统,并成为她表达家庭权威不许她说出口之事的媒介。牧场被毁时,厨房的物质世界随之消失,但其中的食谱留存下来,记录着曾在那里生活与相爱的人们。

出生与家庭空间格局

蒂塔在厨房来到世上;她因哭泣引发产痛,提前出生。她在厨房桌上降生,四周弥漫着炖煮面条汤、百里香、月桂叶、香菜、热牛奶、大蒜和洋葱的气味。她的泪水淹过地板;水干后,纳查从红石地面上扫起足够装满一袋十磅重盐的盐粒。这场非凡的出生表明,厨房不仅是故事发生的场所,也是蒂塔的生命从一开始便与家人的食物相连之处。

蒂塔两天大时,她的父亲死于心脏病,惊吓使埃莱娜妈妈断了奶。当时没有奶粉,也找不到奶妈,纳查便接手喂养她。纳查从未结过婚,也没有孩子,而且不识字,但她深谙烹饪之道。她用茶和稀薄的玉米糊把蒂塔养大;在厨房的照料下,蒂塔长得健壮健康。她的食欲渐渐与厨房每日的劳作相合——她闻着气味便知道豆子何时煮熟,能察觉什么时候水温适合拔鸡毛,也会把下午烤面包的香气当作开饭的信号。

厨房的边界也塑造了蒂塔对世界的感受。厨房与房屋其他部分之间的那扇门外,便是外面的世界;再往另一扇门外,则是院子、厨房菜园和香草园,这些都属于她的天地。她的姐妹觉得这片区域奇异而危险,蒂塔却通过食物、劳作和玩耍来理解生活。厨房既是家庭劳作的场所,也是她最初感到自在的天地。

童年、玩耍与管教

食物与泪水成了厨房日常亲密生活的一部分。纳查切洋葱时,蒂塔会哭;但因为两人都明白缘由,她们便把这变成乐事。童年时期,蒂塔并不能清楚区分欢笑的泪水和悲伤的泪水;欢笑本身也变得像一种哭泣。洋葱因此将她出生时的情境与反复出现的身体反应联系起来,而厨房则让这种反应拥有共同而熟悉的意义。

有一次,蒂塔说服罗莎乌拉和赫特鲁迪丝来看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舞。她一边唱歌,一边挥动湿手,让水滴落下;赫特鲁迪丝被节奏和动作吸引,兴致勃勃地加入,罗莎乌拉起初却退缩了。罗莎乌拉试着参与时,蒂塔把手移得更靠近铁板;两人争抢起来,蒂塔一松手,罗莎乌拉的双手便落在铁板上。蒂塔因此挨了重重的打,并被禁止在自己的天地里和姐妹们玩耍。这场惩罚表明,厨房可以是蒂塔的领域,却不意味着她能决定那里发生什么。

此后,纳查成了她的玩伴。她们模仿一个把气球扭成动物形状的男人,用香肠捏出熟悉和想象中的动物,包括长着天鹅脖子、狗腿和马尾巴的组合。蒂塔不愿把这些作品拆开油炸,但如果香肠是要做成她喜爱的圣诞香肠面包卷,她便接受拆解。烹饪在这里既包含想象游戏,也包含对食物的实际加工;对那道菜的喜爱使这种加工变得可以忍受。

劳作、权威与烹饪传承

厨房并不置身于家庭规矩之外。埃莱娜妈妈告诉蒂塔,作为幼女,她必须照顾母亲,直到母亲去世。蒂塔质疑这种安排——她想知道是谁定下这条规矩、有没有人考虑过女儿的意愿,以及未婚女儿年老后将由谁照料。然而,在德拉加尔萨家族的幼女照护传统中,服从被视为理所当然。厨房是蒂塔劳作以供养全家的地方,而一条她无法公开推翻的规矩也限制着她的未来。

这份劳作既成了日常,也成了义务。在埃莱娜妈妈家中,蒂塔的双手被安排做一连串永无止境的事情——起床穿衣、生火、准备早餐、喂动物、洗碗、整理床铺、准备午餐、洗碗、熨衣服、准备晚餐,再次洗碗。蒂塔后来回想这些琐事时,意识到自己从未停下来想过,究竟想让双手做什么。厨房赋予她技艺,但日复一日的循环也表明,家务劳动如何耗尽劳作者的时间与选择。

纳查去世后,蒂塔被任命为牧场的正式厨师。她被视为烹饪艺术中最出色的传承者,这门艺术的秘诀世世代代由一位厨师传给另一位厨师。这个任命令她欣喜,尽管悲伤使她感到彻底孤独,仿佛真正的母亲已经去世。埃莱娜妈妈严密看管着蒂塔和佩德罗,不让他们在一起;但在厨房里,食物的滋味、气味、质地与作用仍不受她铁腕控制。因此,厨房留有一份家庭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权力——蒂塔的技艺使她不可或缺,她的烹饪也能传达权威无法完全掌控的含义。

食物、记忆与传递

玫瑰花瓣酱鹌鹑一事展现了厨房劳作如何传递欲望。佩德罗送玫瑰给蒂塔,庆祝她担任牧场厨师满一年;她将花变成食物。用餐时,蒂塔仿佛借由玫瑰花瓣酱和鹌鹑进入佩德罗,而赫特鲁迪丝则成为接收这份信息的媒介。厨房的烹饪语言传达了这对恋人无法公开表达的心意。这道菜的影响并未止于那一餐——玫瑰酱鹌鹑成了长久的纪念,蒂塔每年都会做这道菜,纪念姐姐的解脱。

那天晚上,蒂塔钩织了一部分床罩后,开始写食谱手稿。她在做法中说明,可以把鹌鹑分装到个人餐盘里,这样玫瑰花饰便不会滑到一旁。这项实用细节保留了她上菜时的用心;食谱也承载着赫特鲁迪丝的记忆,以及蒂塔对她后来境况的种种猜想。烹饪知识与个人回忆进入了同一份记录。

后来,蒂塔借助厨房,把罗莎乌拉并不打算传授给埃斯佩兰萨的知识教给了她。罗莎乌拉起初不愿送女儿上学,反倒设想让埃斯佩兰萨学钢琴、唱歌和跳舞,并留在身边照料自己。佩德罗和蒂塔帮忙说服罗莎乌拉同意女儿上学后,蒂塔便教埃斯佩兰萨从厨房中领会关于爱与生活的道理。按照大人们达成的约定,蒂塔负责给埃斯佩兰萨做饭,罗莎乌拉负责她的学业;实际上,蒂塔与女孩相处的时光也成了另一种教育。因此,厨房传承的不只是食谱,也给她带来了一种不同于强加在蒂塔身上的传承。

毁灭与余续

牧场最终被毁,厨房的遗产也因此以建筑之外的形式留存下来。埃斯佩兰萨度蜜月归来时,牧场已被数码深的灰烬覆盖。她在废墟中找到的只有食谱手稿,并将它传给女儿。于是,家族故事经由食谱传到叙述者手中,而非来自一座完好无损的家园或从未中断的家庭传统。

烧焦的土地上也重新生出生命——各种植物繁茂生长,使那片土地成为当地最肥沃的地方;叙述者回忆自己小时候吃过那里种的水果和蔬菜。埃斯佩兰萨后来在那里建起一栋公寓楼,亚历克斯至今仍住在其中一套公寓里。叙述的结尾,叙述者因为母亲每年都会为自己做圣诞香肠面包卷,便在自己生日那天亲手制作。她做的面包卷尝起来不像母亲做的,于是备料时尽情流泪,这让她的泪水与蒂塔对洋葱的敏感相连。借由传下来的食谱手稿和一次次烹饪,牧場廚房在牧场不复存在之后,仍以记忆、实践和故事源泉的形式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