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系统的熵永不减少”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封闭系统的熵永不减少”最初由豪普特曼博士作为热力学原理提出,随后被赋予远超课堂范畴的意识形态意味。当这句话反复出现在维尔纳·普芬尼希的思绪中时,它的含义也随之改变——一本作文簿上工整写下的规则,变成了评判第三帝国对纯洁性的要求,以及战争留下的失序状况的框架。这句话的力量,正来自课程所承诺的秩序与维尔纳实际遭遇的世界之间的反差。
舒尔普福塔的课程
在技术科学课上,豪普特曼博士问学员们:“熵,谁能说说那是什么?”教室里没有人自告奋勇。男孩们伏在书桌上,豪普特曼博士在一排排座位间走动,维尔纳则尽量一动不动。豪普特曼博士喊道:“普芬尼希。”维尔纳回答,熵是“系统中随机性或无序的程度”。这段短暂的对话当着全班的面展现了维尔纳的知识,也让豪普特曼博士投来一道被形容为既温暖又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豪普特曼博士把维尔纳的定义转化为一番有关政治秩序的论述。学员们听惯了指挥官和宿舍长们坚称必须有秩序;豪普特曼博士则反驳说,生命是混乱的,并把第三帝国描绘成将要强加秩序的力量。他把解释延伸到基因层面——他说,这项计划将通过淘汰那些被称为低等、难以管束或无用之人的方式,安排物种的进化。于是,科学词汇成了种族与政治等级制度的载体。起初关于无序的问题,最终成了宣告第三帝国所谓历史使命的言辞。
豪普特曼博士把课程内容写在黑板上,学员们将它抄进练习簿:“封闭系统的熵永不减少。每个过程都必然依规律衰败。”抄写这一行为意义重大。这句格言不只是口头讲出,还被写成学生必须记录的规则,把课堂上有纪律的重复延续到他们的笔记本中。除了关于衰败的普遍断言,豪普特曼博士还提出了第三帝国能够强加秩序的政治承诺。然而,课程本身的论述却使这一承诺变得复杂——如果每个过程都会衰败,那么这项秩序计划就不可能置身于它自称能够掌控的条件之外。
格言与维尔纳的疑虑
对维尔纳而言,课堂上的语言并没有解决纯洁性的问题。巴斯蒂安谈到腐化的可怕,而维尔纳夜里思索,生命本身是否也是一种腐化。孩子出生在一个立刻开始影响他的世界里——世界夺走一些东西,又放入另一些东西。维尔纳想到食物进入身体,光线进入眼睛——与世界接触,使完美纯洁的幻想变得不可能。这种想法将身体经验中的寻常事实,与政权抽象的种族和政治洁净要求对照起来。
这种疑虑随着课程中写下的公式再次浮现。维尔纳想起指挥官手下的人测量鼻子、计量头发颜色,仿佛人的差异可以被清晰辨认、分类和控制。反复出现的句子“封闭系统的熵永不减少”,并没有为他的疑虑提供令人宽慰的答案。相反,它将可测量的无序这一语言,置于把人当作待分类材料的政治体制旁边。因此,这句格言并不只是维尔纳学到的一项事实;它也是他带入私人思绪中的一句话,而在那片私密空间里,第三帝国的主张开始令他不安。
从课堂秩序到战时废墟
后来,在东线,科学词汇再次出现在一片撤退与毁灭的景象中。维尔纳所在的部队穿过废墟遍布的村庄,经过碎裂的砖块、冻僵的尸体、破碎的墙壁、翻倒的汽车、狂吠的狗、老鼠和虱子。德国师团正在撤退,卡车、步枪和无线电则逐渐被锈蚀侵蚀。维尔纳想起豪普特曼博士的解释——只有另一个系统的熵增加,一个系统的总熵才可能减少。这番解释再次浮现时,已不是一道干净的课堂练习,而成了思考周遭处境的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
这一场景中与这句话相伴的是“自然要求对称。必须有秩序。”在军事崩溃与人间惨状的证据面前,秩序的要求显得格外刺耳。维尔纳问自己,他们这一方在经过的村庄和城市里究竟建立了什么秩序。手提箱、排起的长队、啼哭的婴儿,以及返回城市的士兵,都没有显示秩序明显增加;在他看来,基辅、利沃夫和华沙都是灾难之地。他无法将强加秩序的宏大言辞,与部队留下或进入的世界调和起来。
含义与反复出现
这句话的意义来自语境的变化,而不是措辞的改变。在豪普特曼博士的课程中,它作为一条普遍定律被抄写下来,并被纳入一段将第三帝国种族计划描述为整顿混乱的演说。在维尔纳的私人思绪中,它与他对纯洁性的怀疑,以及人不可能不受世界触及地生活的念头一同反复出现。在东线,它遭遇了满目疮痍的村庄和正在撤退的师团,使秩序的承诺变得难以置信。每一次重现,都在不同尺度上检验这一教条——课堂、身体与景观。
小说并未让这句格言成为回答维尔纳疑问的简单答案。它的反复出现,反而加深了这样一种矛盾——一个声称能够掌控混乱的政权,却在其统治之下造成了肉眼可见的破坏。这句话的形式井然有序,但重复它并不能让它所伴随的世界变得井然有序。维尔纳将这堂课从书桌边带入战争之中时,这句话从背诵的规则变成了一种认知工具——它帮助他看清第三帝国的净化言辞与他在周围所见的人间失序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