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或者你喜欢的话就说希特勒万岁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

“晚上好,或者你喜欢的话就说希特勒万岁”这一表达,凝缩了日常问候所承载的意义变化。它最初以男孩般的随意口吻说出,伴随着纳粹效忠观念向公共生活蔓延;后来,维尔纳想到同样的选择时,已将其视为几乎所有人都在选择敬礼的征兆。这句话的力量逐渐变得阴沉,并非因为字句发生改变,而是因为人们可以拒绝它的余地正在缩小。

在街头学会的问候

在佐尔费莱因,维尔纳十岁那年春天,儿童之家里两个年纪最大的男孩以希特勒青年团成员的身份从树林里回来。他们带着弹弓,制作长矛,演练伏击,并在集市广场加入一群矿工的儿子。在那里,他们向路人喊道:“晚上好”,接着又说:“或者你喜欢的话,就说希特勒万岁!”第二句问候被说成是一种选择,但男孩们的新制服、整齐划一的发型,以及日益高涨的军事训练热情,都清楚表明他们所处的世界开始奖赏哪种回答。

起初,这番表演几乎有些滑稽。他们敬礼的样子笨拙,服装也近乎可笑;如今带着指关节伤口、趾高气扬的男孩们,曾经还是哭着找妈妈的小孩子。然而,玩笑背后伴随着更为重大的变化——他们赞美旗帜,称其指引着一个新时代;他们盼望着步枪和坦克,还责备年幼的孩子欣赏英国或法国的东西。因此,这句问候出现在更广泛的日常归属教育之中,将与路人的随意相遇变成了政治立场的考验。

从俏皮套话到社会压力

到一九四〇年五月维尔纳十四岁生日时,埃琳娜夫人的布丁和孩子们的游戏已处于变化后的政治氛围之中。孩子们唱着歌;埃琳娜夫人说:“时间到了”;维尔纳则在众人祈祷前关掉收音机。屋外,十五岁的男孩们排队等候矿井升降机,准备下井,开始等待着他们的工作。维尔纳站在老虎窗边,望着工业景观,心想:“晚上好,或者希特勒万岁。每个人都在选择后者。”先前那句问候已成为他内心衡量顺从与否的尺度——表面上选择仍然存在,但周遭的压力让结果仿佛早已注定。

这句话从集市广场转入维尔纳的思绪,也改变了它所涉及的范围。起初,它只是男孩们之间喧闹的交谈,如今却仿佛属于不断扩张的整个德国机器,工人和孩子都被卷入其日常运作之中。这句话并未描述一项要求人们必须以某种方式说话的正式命令;相反,它展现了政治期待如何渗入日常习惯,直到顺从看起来成了人人都会作出的选择。

言语、沉默与控制

周边情节赋予这种压力以实实在在的锋芒。埃琳娜夫人在写给一位教授的信中,想知道广播电台是否仍在转播他的节目,并描述了勃兰登堡一台功率强大的发射机,它把其他电台挤出了频率范围。她转述了哥哥的说法——电线、整流器和扬声器可能如何接收信号——她甚至设想,牙齿里的银也能接收信号。“你的牙齿里有歌声?”这个俏皮的设想,与一个可靠的外界信息渠道逐渐消失形成对照。无线电接收和这句问候一样,都成了在日益严苛的条件下,什么仍然听得见、说得出口的问题。

在圣马洛,当局将这种控制明文规定下来——居民必须在次日中午前把收音机交到沙特尔街二十七号,否则就有被当作破坏分子逮捕的风险。玛丽-洛尔·勒布朗不得不催促父亲把告示念给她听,告示中的威胁唤起了她旧日的焦虑。在别处,抵抗采取了更隐蔽的形式。鲁埃尔夫人和吉布乌夫人黄昏时开车出门,带着人字梯和棘轮扳手去调换路标,随后笑着返回瓦博雷尔街4号住宅。这些行动并未消除占领带来的风险,但它们表明,日常惯例也可以用来阻挠权力,而不只是重复它的要求。

不同声音中的这句话

书信提供了另一种尺度,展现公共语言如何进入私人生活。尤塔写给维尔纳的信经过审查,信中讲到寒冷、物资短缺、洗衣活计,以及人们如何重复利用找到的布料;她还附上了维尔纳小时候的笔记本,那时他曾在里面写满问题和发明构想。另一封写给尤塔、经过严厉审查的信以“胜利万岁”结尾。留下来的字句表明,政治套话如何出现在亲密通信的末尾;审查留下的痕迹,则让人看见多少私人声音遭到了删削。

这句话的意义,源于一句听来随意的问候与一个不断缩窄其背后选择的社会之间的反差。男孩们喊出的另一种说法、维尔纳后来想到的“每个人都在选择敬礼”、受到控制的无线电波,以及遭到审查的信件,都勾勒出政治权力渗入日常言语的不同路径。与它们形成对照的,是被调换的路标——文字和方向也可以服务于服从之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