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赖作为主人公

死魂灵

“无赖作为主人公”是小说有意将一个贪图获取、道德上有缺陷的人置于中心的选择。叙述者并未把美德视为主人公毋庸置疑的资格,而是请读者考察普通的逐利欲望如何支配一个人,以及即便是冷漠或有缺陷的性情,是否也可能包含改变的可能。这一手法使主人公的道德局限成为作品主题的一部分,也让读者对他的不适成为一项考验——读者是否愿意不加粉饰地直面人性。

对传统主人公的质疑

叙述者预料,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可能会因奇奇科夫身材肥胖、年岁已不年轻,而且并非道德完人,而拒绝承认他是主人公。叙述者并未假装他品德高尚来回应这种异议。相反,他认为这个故事仍可能揭示更广阔的内容——他所谓的俄罗斯心理的无边财富,不仅通过奇奇科夫展现,也体现在其他类型的俄罗斯性格之中,包括具备美德的农民,以及在精神上有所追求的俄罗斯少女。因此,小说的兴趣不在于把主人公塑造成楷模,而在于把他有缺陷的性格置于对人性与民族可能性的更广泛探究之中。

叙述者也解释了为何不干脆换上一位传统意义上品德高尚的主人公。他说,作家们反复使用人们熟悉的“有德之人”,以至这种类型已经沦为陈腐形象,一次次被推上舞台,早已失去力量。与这种令人厌倦的惯例相对,他提出让一个无赖套上车辕。这个选择颠覆了文学惯例——叙事不再把美德当作现成答案,而是借一个有缺陷的人物来探讨道德问题。

从恶棍到逐利者

叙述者不愿简单地给奇奇科夫贴上恶棍的标签。他反问读者,为何要如此严苛地看待一个同为人的同伴,随后给出更准确的描述——奇奇科夫是一个“逐利者”,受获取与收益的欲望驱使。这种激情并非无害。它导致了“不完全光彩”的交易,也使主人公的性格带有丑陋的一面。然而,这种性格同样不难理解——叙述者指出,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或许乐于与这样的人交往,但当此人被塑造成小说或戏剧的主人公时,却可能又会对他退避三舍。

这一差别使人们不再满足于简单下判断,而开始关注塑造行为的力量。叙述者敦促读者越过眼前的厌恶,探究人物性格的根源。在他的描述中,人的性格可能突然改变;一种破坏性的生长物可能侵占内心,耗尽其中的本质。激情不必宏大,也能成为主宰——即便是微不足道的执念,也可能取代神圣的责任,使琐碎之事显得至关重要。因此,奇奇科夫的贪求不仅是个人缺陷,也说明一种寻常欲望如何获得支配道德的力量。

激情、可能性与未完成的主人公

叙述者将使人堕落的激情与可能高尚的激情加以对照。他认为,值得追求的激情可以随时间加深,使灵魂更加宽广;另一些激情则与人的天性紧密相连,无法轻易舍弃。这些力量无论仍然幽暗,还是转化为照亮他人的光,都必须在生命中走向圆满。叙述者并未断言奇奇科夫已经完成这种转变。相反,他留下了这样的可能——推动他不断向前的力量,或许包含着不受其自觉意志支配的成分;即便是他冷漠的本质,也可能隐藏着某种潜能,终有一天会使他在神圣智慧面前心生谦卑。

这种可能性动摇了无赖与道德上可以挽回之人之间的固定界限。主人公不会因为可能改变而得到开脱,也不会被判定为无可救药。叙述者的措辞同时保留了这两种可能——贪求已经使他走向不光彩的交易,但一个人也可能包含尚未在行为中显露的隐秘根源。主人公的意义部分源于这种尚未解决的张力,而非某种已经完成的道德转变。

读者、揭露与作品的手法

叙述者说,如果作者只像向N省城的居民、曼尼洛夫等人展现奇奇科夫那样描写他,读者或许会赞同奇奇科夫。作者更深入的审视改变了读者的反应——叙事探查奇奇科夫隐秘的思想,揭示出连他对亲密朋友也不会透露的内容。因此,问题并不只是奇奇科夫是否讨人喜欢,而在于当小说拒绝社会认可所依赖的悦人表象时,会发生什么。

叙述者指出,读者偏爱讨喜的描绘,因为这能让他们忘却人生中粗鄙而可鄙的一面。他把这种偏好比作一位不愿听说庄园陷入困境的地主,尽管警告可能有助于修复庄园。地主反而要求别人让他继续蒙在鼓里,并把本应花在整顿事务上的钱用于消遣。这一比喻使对无赖主人公的辩护具有切实的意味——当回避令人不快的真相有助于维持亟待纠正的状况时,视而不见便不是中立之举。

同一争论也从个人道德延伸到公众声誉。叙述者预料,那些自称爱国、靠损害他人利益获利的人会提出异议,并在书中说出关于国家的尖锐真相时表示抗议。他们担心外国人听闻不端行为,实际上把揭露视为伤害,而非将被揭露的行为视为问题。由此,一个有缺陷的主人公体现了小说对令人安心的表象更广泛的拒斥。奇奇科夫使这种拒斥变得切身——读者被要求审视一个有缺陷之人的隐秘动机,而不是退回到理想化的主人公身边;作品也把读者对这种审视的抵触纳入自身的批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