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职、失子与生育哀痛

母亲节

母职、失子与生育哀痛在小说中反复出现——妊娠从来不只是私事,母亲对孩子的依恋也屡屡受到男性权威、机构权力与社会羞耻的威胁。拉维妮娅·亨特利哀悼未能存活的女儿们;西茜·伯恩斯与她深爱的儿子分离;黛西·布兰宁害怕怀上一个因遭受侵犯而有的孩子;而桑迪·斯莫尔与母亲重逢,则为故事带来关于认可与归属的另一种图景。这些经历共同表明,成为母亲这一事实,与选择、保护孩子或留在孩子身边的权力并非一回事。

妊娠、继承与失去

拉维妮娅的哀痛始于三个女儿的离世,她们全都死产。失去女儿持续影响着她的日常生活——她从未停止哀悼,而再次怀孕的可能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希望,而是对重演同样丧亲之痛的恐惧。她的丈夫阿什利·亨特利以能否生下儿子、确保继承为标准看待妊娠。他从未工作过,而他饮酒、赌博、追看赛马和参加狩猎活动的闲暇生活,与拉维妮娅所承受的身体风险和情感重担形成鲜明对比。他叔父留下的遗产以一名健康的男性继承人为条件,这使她的生育能力成了维持他所期望地位的手段。

在阿什利恢复与拉维妮娅的性关系后,她每月的月经重新来潮,压力也因此格外明显。每个月,他都会问她是否怀上了孩子;每个月,她都不得不告诉他没有。拉维妮娅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他迷住的年轻女子,她明白他要求生儿子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她的恐惧源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她害怕再次生下死胎,也害怕随之而来的哀痛。因此,怀孕的可能同时具有两重含义——这是阿什利所期望的结果,也是拉维妮娅无法单纯满怀期待看待的危险。

齐拉注意到拉维妮娅月经迟来时,怀孕的可能变得迫在眉睫。拉维妮娅担心自己年纪太大,无法生孩子;担心孩子又会是女孩;也担心孩子可能无法存活。齐拉给予她照料,并劝她去看医生,同时也建议她告诉阿什利,这样在等待进一步消息时,他就不会来打扰她。这番谈话表明,即使在婚姻之中,拉维妮娅仍觉得自己对妊娠带来的后果几乎没有掌控权。阿什利急着把即将有孩子的消息告诉已故叔父的律师,更显出他在外公开庆贺与拉维妮娅私下忐忑之间的差异。

西茜与母子分离

西茜·伯恩斯的经历更明确地展现了选择权的丧失。阿尔伯特·平尼加迫使她怀孕后,弗罗斯特小姐告诉她,她和孩子会被送到安全的地方。然而,随后一辆马车却来接西茜,要把她送往哈特斯庄园疯人院。西茜认出那是疯人院的马车,也明白原本承诺的照料已经变成了拘禁。她抗议说,自己本应获准照顾孩子,并指出平尼加才是让她怀孕的责任人。弗罗斯特小姐否认她的说法,反而责怪她;奉命带走西茜的男人则按住她,并拿来了约束衣。

桑迪·斯莫尔出面干预,但西茜还是被带走了。这一事件将生育哀痛与济贫院对未婚母亲的权力联系起来——机构可以把女性与正常生活隔绝,同时否定她们的抗议,而西茜没有任何人能够确保她获释。桑迪后来再见到她时,西茜身体明显衰弱,起初甚至认不出自己的朋友。她第一次清楚说出的事是,自己的孩子被带走了。与桑迪重逢,让她终于有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却无法让孩子回到她身边,也无法告诉她孩子去了哪里。

西茜描述了孩子出生后自己情感上的变化。怀孕时,她憎恨这个孩子,因为这场妊娠是强加给她的;抱过儿子以后,她不在乎他的父亲是谁,仍然爱他。她此前从未有过一个属于自己、可以去爱的人,而那短暂的接触让之后的分离更加令人痛苦。她只获准抱他几分钟,孩子便被带走了。她不知道孩子在哪里,也不知道是谁在照顾他,并担心没有人会像她那样爱他。她拒绝让另一个男人触碰自己,既表达了平尼加侵犯所造成的持久伤害,也显示出她失去孩子的痛苦有多深。

黛西的妊娠与不平等的选择

黛西·布兰宁的妊娠与西茜的经历一样,起因都带有强迫性,但眼前的处境有所不同。怀孕将近两个月时,黛西告诉桑迪·斯莫尔自己早晨会感到恶心,胸部也很敏感。她憎恨腹中逐渐长大的孩子,因为她把孩子与那个强迫自己的人联系在一起,并认为自己永远不会爱这个孩子。小说没有把她的反应描写成缺乏母爱——她的感受源于引发妊娠的暴力,以及她将不得不抚养平尼加的孩子这一前景。

桑迪·斯莫尔答应照顾黛西,并确保平尼加不能再对另一个女孩做同样的事。后来,监护人讨论黛西的未来,并设法保护她和济贫院的居民,免受公开揭露此事可能带来的伤害。他们一致认为,平尼加的所作所为已经败露,他也已蒙受羞辱,很难再找到另一份工作,但黛西在他们讨论时始终沉默。她感激有人关心自己,却也知道他们不能替她承担这场妊娠及其后果。保护与选择之间仍有区别——成年人可以安排如何处置平尼加,但怀孕并抚养孩子的终究是黛西。

齐拉提到,黛西和拉维妮娅都怀着孩子,预产期也相近;拉维妮娅意识到,她们对怀孕都有复杂的感受。这一对照呈现了处境的悬殊。拉维妮娅已婚,长久以来渴望拥有一个活下来的孩子,却又害怕再次失去孩子,也担忧丈夫加诸她身上的要求。黛西怀孕则源于侵犯,她害怕孩子与其父亲的关系。两人的感受都不能被简单归结为想不想做母亲的对立;每个人的感受都受到自身经历、选择空间和预期负担的影响。

分离之中的母子纽带

小说还将母亲的哀痛与让母职显现于人前的社会仪式进行对照。在一年一度的英国母亲节礼拜日礼拜中,孩子以及在外做女佣的女儿们会带着礼物回到家乡教区,礼物通常是野花。齐拉记得,这个日子对拉维妮娅而言有多么令人痛苦——她的女儿们没能活下来,无法为她带来鲜花,尽管为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她什么都愿意放弃。这项仪式把私人的丧亲之痛变成公开可见的缺席;每年其他母亲收到礼物时,这种缺席便再次被唤起。

小说对母职的描写也涵盖遭到中断或隐瞒的亲情。在一次礼拜中,维里蒂·洛克特牧师谈到母亲的爱之后,汤姆·布兰宁鼓励桑迪·斯莫尔走近拉维妮娅。桑迪送给她一束紫罗兰,并称她为母亲。拉维妮娅情绪崩溃,拥抱女儿;多年未曾哭泣的桑迪,也在母亲怀中哭了起来。这一幕没有抹去分离的过往,却以彼此认出、身体接触和公开承认的关系,取代了不确定与疏离。

含义与叙事脉络

贯穿这些故事,母亲对孩子的依恋被描写为即使在旨在否定这种情感的处境中,仍能存续。尽管妊娠是强加给西茜的,她对儿子的爱依然萌生;拉维妮娅的哀痛则在一次次死产和生下继承人的压力中持续存在。黛西的恐惧清楚表明,怀孕并不意味着孩子必然受到欢迎,也不代表母亲曾经同意;桑迪的介入则显示,当女性的陈述受到权威质疑时,相信并支持她们何其重要。小说反复把亲密情感与限制女性表达这些情感的机构及社会期望并置。

不同的结局赋予这一主题力量。西茜不知道儿子身在何处;黛西面临一个别人可以讨论、却无法代她亲身经历的未来;拉维妮娅对孩子的希望则与丧亲之痛和丈夫的要求纠缠在一起。桑迪与拉维妮娅重逢,为断裂的母女纽带带来难得的修复。桑迪带到礼拜中的紫罗兰,让人想起拉维妮娅曾长久看着其他母亲收到鲜花的情景,但这一次,送花的人是归来的女儿。因此,在小说中,母职并非单凭怀孕便得以确立——它的意义来自照料、认可,以及与孩子保持联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