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帝相契
渴望与上帝的合一,是神秘主义者渴望与神圣者亲密相契;本书将这种关系描述为领受而非创造。它并非只是非凡的感受,也不是逃离尘世的私人途径。从中世纪异象者到现代宗教人物的各种记述来看,合一意味着自我的重新定向——注意力转向上帝,自我重要性的意识逐渐消退,内在虔敬则成为爱、坚忍与服侍的源泉。尽管这些体验各不相同,但它们都体现出一种信念——上帝临在能够改变一个人与他人相处的方式。
合一的含义与形态
本书将寻求上帝与追求狂喜状态区分开来。神秘主义者渴望认识上帝的存在,并相信人可以与神圣者接触;在最深层次上,他们期盼达到合一。然而,这种体验无法凭空召来。因此,书中对合一的阐述,与其说将它视作一种灵性成就,不如说将它看作一份爱的恩赐,而人可以变得愿意领受这份恩赐。对上帝的爱与充满爱意的心境,使人向那位就是爱的上帝敞开;克己则使那些让自我居于中心的习惯逐渐松动。
这种内在转变不必抹去人的独特性。达格·哈马舍尔德将信仰理解为上帝与灵魂的婚姻,并将祈祷描述为深入自我、与他者相遇。在他的表述中,这场相遇使人看见,万物如同自己一样,都是独自站在上帝面前。他也相信,当注意力安住于上帝时,个人便最为坚强,因为上帝在人的里面,而人也在上帝里面。表面上的悖论正是核心——自我获得自由,并非凭借自我主张,而是通过交托那个企图占有或控制灵性生活的自我。
超脱、专注与内在生活
迈斯特·艾克哈特为这种内在转变描绘了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他所说的六个阶段,始于效法善人的榜样生活,尽管人自身并不完美;继而转向上帝,寻求神圣智慧。随着人的进境,恐惧与忧虑逐渐失去控制力,爱成为支撑人的力量,人也学会承受反对、诱惑与悲伤。后续阶段带来平安,以及对上帝恩赐的平静依靠。到了第六阶段,人摆脱各种意象,体验到时间的消逝,并成为上帝的孩子;内在人最终的归宿是永生。
艾克哈特关于灵魂根基的教导,阐明了这种改变得以发生的深度。他教导说,除了上帝,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触及这根基。当上帝的根基与人的根基相合时,神秘生活便蓬勃发展。寻道者必须放下对上帝不充分的意象与观念,通过不知而知来认识上帝,而不应把概念当作能够容纳神圣者的东西。艾克哈特认为,若要寻找上帝,答案就在灵魂深处。他关于超脱与神秘合一的讲道,传到了德国各地及瑞士部分地区的修士、修女、贝居安女修会成员和普通听众当中。
达格·哈马舍尔德的记述明确展现了这种内在进路的艰难。他说自己站在闻所未闻之境的边缘,被一场相遇所吸引,却本能地、理智地害怕进入其中。他用深海潜水来比喻这种经历——潜入一个自己不知如何接近的实在。他对祈祷的省思,将这番深入描述为与内在的上帝相遇;尽管公众并未以此角度理解他的工作,但这项工作植根于他自己的神秘体验。在一则记于1961年圣灵降临节的日记中,他回忆自己曾在一个不知何时的时刻,对一位身份不明的发问者回答“是”。这个回答赋予他的生命一个目标,并使他接受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胜利与灾难无法截然分开。
神秘体验及其界限
本书并未将每一种异象体验都视为与合一相同。宾根的希尔德加德称,1141年,一道明亮如火的光穿透她的脑与心,使她立即获得对圣经的认识。她将这一体验理解为承担先知工作的召唤——教导、讲道、阐释圣经并宣扬上帝的公义。她在清醒警觉时经历这些异象,而其公开影响则体现为改革性的言说。这个例子将神秘相遇与先知使命并置,却没有把二者混为一谈。
艾克哈特的教导同样表明,关于内在合一的主张很容易演变为制度性争议。他针对异端指控为自己辩护,将理智上的错误与他认为构成异端的蓄意坚持区分开来。他去世后,教宗诏书裁定,针对他的二十八条论纲中有十七条属于异端,另有一些带有异端色彩;教宗还声明,艾克哈特临终时仍宣认正统信仰,并撤回、谴责了自己曾宣讲的那些论纲。这场争论并未消除他的声望,也未削弱其教导的吸引力——他主张人能够实现与上帝的内在合一。他的案例揭示了神秘主义者关于内在认知的主张,与教会担忧这些观念可能被缺乏教育的听众误解之间的张力。
人际关系与社会行动中的合一
对霍华德·瑟曼而言,灵性体验可以表现为跨越宗教与文化界限的深刻相遇。1935年在印度朝圣期间,他在锡兰首先遇到一项挑战——一位学院校长问他,作为一名非裔美国基督徒,如何仍能忠于一种与奴隶制、种族隔离、私刑及种族暴力相关联的信仰。瑟曼区分了历史上实践的基督教与耶稣所体现的宗教,并以批判奴隶制和偏见作答。这场谈话持续了五个多小时。后来在印度,他与一位大学学者意识到,他们早晨关于印度教、佛教与基督教的讨论已经演变为立场之争。当天下午两人重新交谈时,瑟曼体验到他所描述的一种深刻的宗教体验交融——两个灵魂超越社会、政治与文化框架相遇,同时仍各自保持独立。此处的合一并非意味着相同,而是指差异未消失的共融。
多萝西·戴所认定的上帝临在,主要不在非凡异象中,而在那些来到天主教工人之家寻求食物与庇护的穷人身上。她相信基督临在于他们之中,也临在于众人分享的面包之中。这一信念塑造了一种要求严格的接待实践,使人关怀那些可能难以帮助的人;它也使照料受苦者与改变造成苦难的社会条件密不可分。戴的工作为本书所述的爱赋予社会形式——灵性承诺不仅在内在感受中受到检验,也在实际的人际关系中接受考验。她坚持认为来访者可能就是基督,因此,与穷人的相遇便成为一个辨认并回应上帝临在的场所。
达格·哈马舍尔德对神秘主义者的解读,也体现了内在生活与外在行为之间的相同联系。他将自我交托理解为通往自我实现的道路,将内在性视为满足邻人需要、接受生活要求的力量源泉。在他的阐述中,神秘主义者的爱体现在履行职责,以及接纳劳作、苦难或幸福之中。因此,合一不会使人脱离责任;它反而能够深化人作出回应的能力。
基督、自我与共同根基
托马斯·默顿以鲜明的基督教方式阐述了这种转变。他将超越性体验定义为超越自我,并同时体验超越者、绝对者或上帝;在这种体验中,上帝不只是作为客体,而是作为主体被遇见。被抛下的自我是虚假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自我,而非人在一切意义上的真实存在。默顿认为,这种体验植根于内在的基督或圣灵,因此神秘主义者认同基督。保罗的话“如今活着的不再是我,而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道出了这种转变——合一并非只是自我的消失,而是一种被理解为认同基督的生命。
因此,本书中的例子拒绝为与上帝的合一设定单一的外在定义。它可以被描述为灵魂的婚姻、发现内在根基、交托自我、先知式的启示,或不同传统之人之间的灵性相遇。这些形式不可互换——希尔德加德清醒时的异象与先知使命、艾克哈特关于超脱的教导、瑟曼的宗教间相遇,以及戴的接待实践,都有不同的含义与影响。它们共同强调的是,人无法随意占有与上帝的接触。人领受这份爱,而它是否可信,则显明于注意力的转变、谦卑、忠诚以及对他人的关怀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