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

纽约市是福斯人生中真实存在的目的地，但它最鲜明的意义与缺席相连——福斯的母亲离家后去了那里，那是他想象着能够找到她的地方，也是一场他无法确认对方是否是母亲的相遇发生之地。福斯最终与安吉拉一同到访这座城市，但这趟旅程既没有解答母亲身在何处的疑问，也没有满足他与母亲相认的渴望。因此，纽约市既是地图上的一处地点，也是一个他不断借由记忆、焦虑与错失的联系去接近的目的地。

作为离别目的地的城市

福斯的母亲宣布自己要回家，也就是回到三千英里之外的纽约市。她离开后，福斯才发现她没有留下地址。他在厨房的图钉板上搜寻，但上面的字迹只是购物清单的开头，模糊得无法让他辨认她可能去了哪里。她的离去赋予纽约市一种直接的情感地理意义——这座城市不只是遥远，更远在福斯无法获得足以追随她前去的信息之外。

事后，福斯到图书馆寻找纽约市的图片。他看到摩天大楼，太阳在它们的玻璃窗中升起又落下，夜晚灯光倒映在河面上。这些图像呈现了一个他无法借此找到母亲的城市。玻璃窗与河流让纽约市从远处清晰可见，但照片没有提供地址、会面地点，也不能保证他到了那里就能找到她。这座城市最初进入他的生活，是一个围绕母亲已经离去这一事实形成的想象景观。

这种缺席也成了福斯想象自己离开的方式之一。童年时，他常幻想离家出走，改变自己的外貌和姓名，让别人找不到他。成年后，他仍觉得这种可能颇具吸引力——他认为自己可以在德国或纽约市开始新生活，再也不回来。他想象中的离去与母亲的离去正好相反。他不再是被留下的人，而是设想自己主动消失，同时思索谁会最先发现他不见了。因此，纽约市既承载着被遗弃的创伤，也承载着逃离那个让创伤持续存在的生活的幻想。

一再推迟的旅程

十二岁时，福斯就想等自己一成年便去纽约市。二十多岁时，他游历过许多城市与国家，却一直避开这个自童年以来占据他心头的目的地。他用自己不喜欢坐飞机来解释为何迟迟没有成行，尽管他确实乘飞机去过东京和蒙特利尔。直到遇见也想去纽约市的安吉拉，他才前往那里。这种对比表明，他的犹豫并非只是缺少机会——即便其他遥远旅程都成为可能，纽约市对他而言仍然与众不同。

这趟旅程让他对受困的恐惧显露出来。飞机起飞时，福斯想象机舱起火，或乘客中藏着恐怖分子，并反复想着自己无法逃脱。他尝试使用从录音带上学来的放松技巧，把注意力依次移向双脚和双腿，缓慢而深沉地呼吸，再逐渐将注意力沿身体向上移动。在逐渐暗下来的机舱里，他开始困倦，随后睡着了。焦虑没有阻止这趟旅程，但它影响了他前往纽约市的过程——他必须忍受无处可逃的感觉，才能抵达那里。

梦中，母亲写下了自己的新姓名和地址，好让福斯找到她。然而，无论他看得多么仔细，都无法辨认那些字迹。他醒来时，感到某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正绝望地从手中溜走；随后，他按照安吉拉告知的当地时间拨动手表。梦给了他现实中的离别所缺失的信息，却又让这些信息无法辨认。即使飞机正载着他飞向那座城市，找到母亲的可能性依然受阻。

可能的相认，继而分离

在乘坐敞篷观光巴士游览时，福斯和安吉拉因为上层坐满了人而坐在下层。红灯前，他看见一位引人注目的女子，她的金发已经灰白，正望着一家商店的橱窗；她的脸映在玻璃上。他下了巴士，走近她，碰了碰她的手臂，让她转过身来。这个举动仿佛表明，他突然想要缩短纽约市与童年寻母之旅之间的距离，但眼前所见并不足以让他确定自己的辨认是否正确。

她的太阳镜遮住了双眼，高领连衣裙则挡住了福斯用来辨认母亲的葡萄酒色斑。她还没开口，一个男人便打断他们，问福斯想做什么。福斯没有回答，那人便抓住女子的手肘，带着她离开。两人在另一家商店外停下，回头望来；女子摘下太阳镜时，距离已经太远，福斯看不清她的样子。福斯只留下她是自己母亲的感觉，却没有得到确认。

他转向安吉拉，想透过巴士车窗打手势，提议放弃游览，沿着商店门面追上那名女子。安吉拉却已不在原处。巴士加速驶离，她也随车消失在远处。这一刻将福斯可能与母亲相认的情形和另一场分离连在了一起——他的注意力放在那个可能是母亲的女子身上时，安吉拉离开了；福斯既没能叫住她，也没能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

意义与未解的归返

纽约市在叙事中的意义，存在于抵达一个地方与找到一个人之间的落差。福斯与安吉拉抵达了这座城市，但即使出现一名似乎符合他记忆的女子，他想象中能够找到的母亲仍然身份不明。梦中的地址和现实里被遮掩的面容彼此映照——二者都让团聚的可能近在眼前，随后却隐去使这一切得以确定所需的信息。

对福斯而言，纽约市也始终是一条想象中的出路，让他得以离开眼下的处境。当他考虑不回家时，纽约市是他可能重新开始的地方之一；这种念头属于更广泛的消失幻想，并不能证明他真的采取了这样的行动。在这些不同的呈现中，纽约市从母亲离去时的遥远目的地，变成他长期推迟前往的旅行目的地，最后又成为一场短暂而无果的相遇之地。它的诱惑足以将福斯吸引到那里，却无法消除令这趟旅程意义重大的那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