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
灯塔(艾莉森·穆尔版)英格兰在叙事中既是一个家庭扎根之地,也是福斯反复想象或实际启程离去的门槛。它的重要性并非通过对这个国家的全面描绘体现,而是由几个界限分明的片段承载——一位祖父永久迁居、渡轮驶离哈里奇、一段破裂婚姻留下的痕迹,以及一趟令人想起福斯与安吉拉初次相遇的雨中出租车之旅。
家庭扎根与继承而来的疏离
关于英格兰在家族历史中的位置,最清楚的叙述涉及福斯的德国血统。他父亲的家族是德国人,但在福斯十二岁时与他一同前往德国之前,他父亲从未去过德国。更早的迁徙方向正好相反——福斯的祖父年轻时离家,在英格兰定居,此后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或兄弟。这次迁徙并非暂时离开,之后又重归于好。福斯问祖父是否曾回去探望时,他父亲确认祖父没有回去,尽管他常常想起故乡。
这段历史赋予英格兰一种亲密却动荡不安的意义。祖父离家后在这里开始生活,但这并未抹去他留在遥远之处的家族关系与失去的故乡。他的故事确立了一种离去模式——回归的愿望可以持续存在,却始终没有化为行动。这段叙述也将福斯后来的德国之行置于家族分离的历史之中——他首次与父亲同行的旅程,使他重新接触到与父系血统相关的国家;而祖父的经历则警示,离去可能变成永久之事。
哈里奇与向外的渡海之旅
在另一幕中,福斯与一位未具名的同伴站着,看哈里奇渐渐远去。黑色的海面在月光下起伏。同伴问福斯是否在度假,福斯回答说他要去德国徒步。于是,目的地刚刚明朗,英格兰便成了出发点。渐渐退远的海岸与躁动的海水,让这趟旅程仿佛是一次离开熟悉土地的渡海之行,尽管这段叙述没有说明同伴的身份,也没有界定两人关系的具体情形。
渡轮抵达,为这次离去开启了实际的下一步。雨仍下个不停,福斯站在外侧甲板上,双手扶着湿漉漉的栏杆,望着荷兰的码头逐渐靠近。另一边,一位曾经丢了帽子的穿雨衣乘客也在观看。福斯把手表拨快一小时,想着自己就要下到汽车甲板;有人示意他向前后,他将第一次开车驶入另一个国家的欧洲大陆。因而,这次渡海不仅意味着景色转换。它将一场已宣布的徒步假期变成了跨越国界的实际旅程,而对雨水、湿滑台阶和手表的细致描写,则使这次转变具体而有条不紊。
家、婚姻与离去的愿望
英格兰也属于福斯回返时的情感地理。当他想到新公寓里等着他的箱子时,他希望自己抵达时看到的只有中性的墙壁、耐污地毯和基本家具。然而,箱子里装着过去,也装着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所留下的实物。他后悔没有把一切都留在身后,也没有让安吉拉留下这些东西或把它们扔掉;更彻底地说,他希望自己根本不必回去。公寓并未被描写成英格兰的典型写照,却赋予回返一种具体的家庭生活重负——回家意味着面对那些财物,以及福斯宁愿摆脱的生活。
这种渴望呼应了他童年时消失不见的幻想。福斯记得自己曾想象,只要改变外貌和名字,就不会有人找到他。如今,他觉得自己可以在德国或纽约市重新开始,并想知道谁会最先察觉他不见了。在这番思索中,英格兰是他必须离开、才能摆脱累积起来的牵绊之地。想象中的目的地并非可以互换的地理描述,而是与回到堆满财物的公寓这一义务相对的可能性;那些财物以及安吉拉、父亲和格洛丽亚所代表的未解关系,都留在那里。
福斯母亲早先从家庭生活中被抹去,使这种离去愿望更为强烈。她离开后,福斯的父亲烧掉了她没带走的东西——书籍、装在相框里的照片、图片、开放大学的学习材料、写着清单的软木公告板、家具、衣服、厨房窗帘布料,甚至还有她的登山靴。他还拔掉了她种下后便无人照料的植物。篝火熄灭后,他打扫房子,清除了她留下的可见痕迹。这一幕被回忆起来,成为福斯思考那些箱子以及自己想把东西留在身后的念头的一部分。它使家庭空间与缺席密不可分——财物可以像福斯的箱子那样保存过去,也可以被蓄意毁掉,试图将过去清除。
雨、辨认与叙事作用
一趟雨中的出租车之旅,将英格兰与福斯和安吉拉关系的开端以较为细微、反复出现的方式联系起来。离开酒馆后,福斯把外套举在安吉拉头上,两人匆匆赶向一辆深夜出租车。他打开车窗闻雨水的气息;安吉拉把窗户关上,而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肯尼香烟味。福斯望着雨景,觉得这趟车程像极了他与安吉拉在高速公路服务站相遇的那个夜晚。对那次相遇的回忆,是由当下的感官联想唤起,而非通过详尽叙述重现;这将熟悉的英格兰道路环境与两人婚姻的不安状态联系起来。
接下来的假期与离去和逃脱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的蜜月被回忆为一场噩梦——航班延误、行李遗失、双床房、肠胃不适、恶劣天气、因安吉拉开车而起的争吵,以及租来的汽车抛锚。安吉拉后来称那是糟糕透顶的一次假期。这段情节并未说明所有事件都发生在英格兰,却将这对夫妇后来的回忆与叙事中的其他旅程并置——旅行看似许诺了距离,却无法修复这段关系,也无法让福斯摆脱它的过往。
纵观这些片段,英格兰是一个从未真正令人安心的家园。它是祖父离开家人后定居的国家,是福斯眼看着逐渐远去的海岸,也是他害怕回去面对的家庭往事。叙事通过离去和对缺席的回忆赋予它意义,而不是对地点进行广阔的描绘。反复出现的张力在于,离去可以开辟通往别处的道路,但无论移动还是距离,都无法保证回归、重新开始,或摆脱被留在身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