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塔莉娜寄来的明信片
灰色蜜蜂维塔莉娜和安杰莉卡寄来的明信片,是迟到的家庭消息;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将它们化作一座脆弱的桥梁,跨越彼此的疏远和村庄在战时的孤立。问候迟了几个月才送到,但日期、笔迹和共同署名证明着联系仍在;作为回应,谢尔盖伊奇写了一张国际妇女节贺卡,却发现寄出它需要村外的人帮忙。
明信片抵达与迟来的问候
谢尔盖·谢尔盖伊奇结束意外承担的邮递差事回来后,天色渐暗,他开始煮荞麦。夹克里装着他带回来的信件,让他想起为了从帕什卡手里领信而不得不表演——他像个白痴似的上蹿下跳。他点燃两支教堂蜡烛,把它们和一支已经在罐子里燃着的蜡烛放在一起,将摇曳的烛光拉近,拆开第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新年贺卡,写给亲爱的谢尔盖,祝他智慧、健康与和平,并盼望和平早日到来。署名是维塔莉娜和安杰莉卡。贺卡上的祝愿平常而亲切,但它送达时的情境使这些话显得令人心痛——谢尔盖伊奇想起自己孤零零度过的新年前夜,当时他等着午夜到来,喝了一杯蜂蜜伏特加,然后上床睡觉。这张贺卡的邮戳显示,它于2015年12月16日在文尼察寄出,远在他读到它之前。
另外两个信封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信件仿佛从另一个时空迟迟寄来。其中一个盖有文尼察的邮戳,日期是2016年2月12日;第三个也来自前一年,邮戳日期是12月。一张贺卡是2016年祖国保卫者日的祝福。另一张送上新年的祝愿,祝他健康幸福,并告诉他,如果发生什么事,就来找她们。这番邀请让他琢磨究竟可能发生什么,却想不出答案。贺卡隔着距离传来话语,却没有解释如何跨越这段距离。
笔迹与家人的相似之处
后来,谢尔盖伊奇坐到桌旁,仔细重读三张明信片。上面的话不多,于是他转而端详笔迹。他对她们的柔情令自己有些意外;他认为这既是因为孤独,也因为前妻维塔莉娜在三年的战争之后仍没有忘记他,而且还代表他们的女儿在贺卡上署了名。
笔迹让每张贺卡都有了各自鲜明的形态。最早那张上的维塔莉娜笔迹匀称、圆润,带着女性气息,与谢尔盖伊奇那杂乱无章的字迹不同;他的字仿佛要逃出行间,先朝上突兀伸展,继而向下倾斜,像他花园外的田野。祖国保卫者日贺卡上,维塔莉娜的字母矮胖而向右倾斜,仿佛她写得很匆忙。谢尔盖伊奇猜想,会不会是停了电,逼得她只能借烛光写字,但贺卡并不能证实这种可能。
第三张贺卡起初看起来和第一张相似,但署名中的某处引起了他的注意。前两张上,维塔莉娜都同时替自己和女儿署了名。最新的新年贺卡上,安杰莉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谢尔盖伊奇仔细一看,发现女儿的笔迹和母亲的有所不同,同时也有相似之处——她们的大写字母“A”一样小,而大写字母“E”则完全不同。这个发现令他欣喜。明信片成了他观察亲缘关系的方式,让他不仅能从面容上,也能从字母的形状中看到血脉相连。
从收信到回信
谢尔盖伊奇把三张贺卡靠着蜡烛罐支起来,让上面的文字朝外,随后一边吃午饭,一边不时瞥它们一眼。它们在房间里占据的位置,让家人的话成为日常环境的一部分,而不是读过一次便收起来的东西。贺卡也促使他改变角色——他决定不再只是收信人,而要给维塔莉娜写信。3月8日国际妇女节将近,他想向她道贺,并表明自己没有消失,而且还活着。
该怎样称呼她,暴露出他与维塔莉娜分开后微妙的关系。谢尔盖伊奇考虑称她为“尊敬的”,再另写一段话给“亲爱的”安杰莉卡,因为女儿与父母之间的冲突无关。他放弃了这个计划,因为分别问候会让人觉得,他在心里把母女俩分开了。他的理解是,这个家庭分裂时变成了两部分,而不是三部分;有朝一日,这两部分或许还能重新合在一起。
这个可能性令他兴奋得绕着桌子转了两圈。他重读维塔莉娜最近寄来的贺卡,从结尾处的两个名字找到了办法。他开始写下自己的祝词:“亲爱的维塔莉娜和安杰莉卡”,随后又在开头加上“我的”。这一称呼方式解决了如何落笔的问题——他仍把母女俩视作一个自己盼望重聚的家庭的两部分,而不是两个需要在其间作出选择的分开收信人。
困在灰色地带的消息
谢尔盖伊奇在自己的文件中找不到合适的空白明信片,便把简短的问候抄在一张照片背面。他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新邮寄地址——舍甫琴科街37号。想到维塔莉娜或许会以为他只是搬到了隔壁一条街,他咧嘴笑了。这个地址为信件提供了实际的目的地,同时也保留了两人近在咫尺的亲密假象。
然而,直到傍晚时分,封好的信封仍留在桌上。它没有贴邮票;更重要的是,村里没有邮政服务——乌克兰邮政的面包车开去斯维特列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它的路线曾进入灰色地带,又从另一侧出来,显然只走了一程。谢尔盖伊奇明白,如果当时开口并付钱,司机和同伴本可以替他带上信封,但他们在村里时,他没想到这一点。如今没有他们帮忙,他得另想办法把贺卡送到大陆去,那里有邮局,也买得到邮票。
“大陆”这个词让他想起一部有关苏联极地探险家的老电影。在他眼下的处境中,这个词指的是一个看似很近的地方——山脊和地平线另一边的方向——但村庄与它之间隔着一片被武装对峙的地平线夹住的土地。谢尔盖伊奇想到,灰色地带几乎无人居住,双方武装隔着这片地带相互射击;如果两边的地平线都消失,这片地带或许就能重新成为大陆。于是,邮寄的问题让一声简单的问候成了战时隔绝的衡量尺度——家人的消息送到了他手里,但他的回信无法循着寻常途径寄出。他考虑请彼得罗代寄信封;这次试图回信的举动,便停留在私人的希望与村庄同外界中断的联系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