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循环

狗星

悲伤的循环是希格经历丧失的模式——丧失并未干净利落地退入过去,而是反复出现、变换形式。丧亲之痛、贾斯珀的缺席以及鱼类的消失,都在希格的日常活动和记忆中再次浮现。钓鱼让他能够带着悲伤继续生活,却无法治愈悲伤;这一活动曾伴随他经历早先的丧失,如今也让生态衰退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通过钓鱼承载悲伤

希格在个人生活接连遭受打击时一次次去钓鱼。失去一位高中女友后,他重新开始钓鱼;因受挫而停止写作时,他也再次这样做。遇见梅丽莎并开始期待一段长久的爱情后,钓鱼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鳟鱼遭疾病侵袭、流感夺走梅丽莎的生命后,他仍继续钓鱼。随着物资日渐短缺、社会秩序愈发混乱,钓鲤鱼让他有理由沿着一条溪流前行;他对溪流的曲折走向和特性已十分熟悉。这种反复并非每一次新的丧失都会取代上一次。钓鱼成为希格持续进行的活动,使他得以与不断累积的丧失共处。

这项活动也承载着远早于希格成年生活的记忆。希格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一根塞奇便携式钓竿;那时他搬去与父亲同住不久。次年,父亲死于胰腺癌,还没来得及教希格使用钓竿;希格自学使用,也向皮特叔叔学习。组装钓竿和钓鱼成为与父亲相连的仪式,尽管希格试图仿效的那种钓法,他其实从未亲眼见父亲施展过。在这份传承中,悲伤与关怀和专注的行动紧密相连——钓竿留存下来,它的使用让希格得以借由某种形式重温记忆,而不必让丧失本身得到逆转。

梅丽莎在他们家附近一所临时医院去世后,希格不获准埋葬她;她与其他死者一同被火化。此后,物资短缺和社会动荡日益加剧,希格仍去钓鱼。重返溪流并未让他恢复到大流行前的生活,也没有使哀悼彻底结束。相反,在周遭世界不断变化之际,溪流的熟悉感给了他一个可以继续前往的地方。

生态丧失本身也是悲伤

希格的哀悼并不局限于人。他说,鳟鱼的消失最令他接近落泪,并点明自己曾认识的每一种鳟鱼都已消失。其他地方提及老虎、大象和鸟类等动物的消失,进一步扩大了缺席的范围。这些消失并非只是私人丧亲之痛的比喻——它们是有生命的世界中的真实丧失,希格记得它们,也直接为之悲伤。

溪流的状况让这种悲伤具体可感。随着水温变得过高,鳟鱼消失了,希格便改钓吸口鱼和鲤鱼。他让自己接受鲤鱼作为食物,尽管它们迟缓的挣扎和陌生的特性,与他珍视的鳟鱼垂钓迥然不同。鲤鱼开始在更靠近水面的地方觅食后,他有时会用干式飞蝇钓鱼,但不向别人提起这件事,因为他估计班格利会觉得这只是消遣,而非求生手段。因此,钓鱼同时承载着适应与哀悼——希格学着与尚存之物共处,而渔获的变化则标记着已经消失的事物。

更广泛的季节变化加深了他的恐惧。到了四月中旬,过去熟悉的季节标志似乎越来越不可靠;尽管那年冬天山上有雪,但此前两个冬天,山峰几乎干涸无雪。希格觉得这一前景比袭击或疾病更令人恐惧。他还不断寻找那些幸存下来或开始复苏的森林地带,把它们视为可以承认尚存之物的地方,同时不把延续误认为复原。因此,环境丧失本身有其分量,即使它们也呼应着希格个人的丧亲之痛。

后来,希格捕到五条鲤鱼时,发现它们很瘦,显然正挨饿;原因可能是水温变化影响了它们或它们的食物。他小心地将它们放生,而不是留下来。这个举动表明,他的关注正从把钓鱼当作食物来源,转向关心溪流中残存的生命。一想到连鲤鱼也可能消失,悲伤的循环便再次延伸——生态悲伤不会随着鳟鱼的消失而结束,而会伴随每一个进一步显现的稀缺迹象。

贾斯珀与缺席的重现

希格与贾斯珀的关系让缺席变得直接而切身。早先一次前往山区的途中,希格意识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出门没有带上贾斯珀。这一发现令他害怕,于是他折返回机场。这件事表明,贾斯珀的陪伴已深深融入希格的安全感,以及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日常行动之中。

贾斯珀死后,悲伤的模式变得更难被熟悉的日常活动所容纳。希格连续走了三天,几乎不吃不睡,还拖着雪橇前行,而没有遵循自己平常的狩猎方式。他想象贾斯珀陪在身边,却也明白,这只是他感受到的丧失,并不意味着已经发生的事有所改变。他把一些鹿肉留在路上给动物,继续前行,因为停下来会让痛苦更难承受。这趟旅程没有带来解决之道;它给了悲伤时间和空间,同时也清楚表明,单靠时间并不能消化这份丧失。

希格形容悲伤会穿过一切,却不会因此减弱。这种理解解释了为什么贾斯珀之死并非只是接续早先的丧失,成为一个崭新而独立的阶段,而是与它们交织在一起。黑暗中,希格回忆贾斯珀依偎在身旁的重量,也思索贾斯珀会如何看待他的选择;这段记忆保存了他们之间的情谊,同时凸显贾斯珀已无法再回应。由此,悲伤的循环既是爱的延续,也是与爱之缺席的反复相遇。

反复出现,却没有解脱

书中通过反复描写呈现悲伤,却没有把它写成一个让希格原样返回的循环。经历不同丧失后继续钓鱼、贾斯珀死后步行,以及留意鱼类和森林的衰退,都让悲伤置身于新的情境。星辰、季节、水道和生物都在变化;记忆无法让过往的世界复原。即使是熟悉的日常活动,也可能显露出事物已经发生了多少改变。

对希格而言,悲伤既不是靠解释便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仅存于记忆中的感受。它有身体和环境层面的表现,并通过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所见所察以及他再也找不到的事物反复出现。钓鱼带来一种专注与延续的实践;放生挨饿的鲤鱼,表明他与生存的关系已经改变;而在贾斯珀缺席时继续行走,则让依恋的持久显而易见。这个循环的意义在于拒绝一个整齐的结局——爱仍然存在,痛苦反复归来,对人的丧失和对自然世界的丧失,继续共同占据着同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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