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道尔住宅改建为纳粹生物测量中心
玻璃屋兰道尔住宅改建为纳粹生物测量中心,标志着一座私人现代主义住宅被暴力地转变为种族分类机构。这一转变深入住宅中最具特色的空间——玻璃空间变成测量和摄影室,厨房改成实验室,车库则成为数据处理作坊。取代家庭生活的,是一套以科学之名记录人体与身份的系统;而这些机器和档案最终被送往一个更加残酷的去处。
没收与重新规划
改建始于卡车抵达和机构正式身份的确立。男人们卸下椅子、架子、书桌和文件柜;大门内搭起一间木制岗亭,士兵则竖起一块顶端饰有花环环绕的纳粹卐字标志的金属牌。牌子上写着种族与定居事务总局及其生物学研究所。曾属于家庭住宅的门槛,就这样被标示为纳粹研究场所的入口。
住宅的每个房间都经过重新规划。楼上房间改作办公室,厨房改成实验室,地下室的一间房则为X光机做好准备。原先的摄影暗房继续使用,窗帘将玻璃空间隔成几部分。宽敞的室内装上人体测量设备——秤、身高测量架、卡尺,以及安装在椅子上方的钢尺装置。缟玛瑙墙成为测量背景;餐厅区域的弧形空间被布置成摄影棚,架设了灯具和三脚架上的禄来福来相机。只有博森多夫钢琴仍留在这里,成为住宅昔日生活格格不入的遗迹。尽管整栋建筑正被改造成纳粹种族研究场所,钢琴仍由一位犹太钢琴调音师修复了音色。
车库也经历了相似的改造,从停放两辆兰道尔汽车的空间变成机房。工人们拆开大型钢制和电木制设备的包装,设备上带有制造商的黄铜铭牌。其中有一台机器形似压衣机,还有一台类似打字机、体量相当于一架立式钢琴的装置。机器的嗡鸣,以及油墨和臭氧的气味,让昔日车库带上了报纸印刷厂的感觉。士兵们搬来装有从维也纳收集的档案的箱子,使这栋建筑不仅成为检查人员的场所,也成为处理积累档案的中心。
检查系统
受检者乘巴士抵达,每批约十余人,按性别并大致按年龄分组。他们经过大门时,整个过程显得井然有序、彬彬有礼,并不像公开的军事抓捕——工作人员指示他们该去哪里,并按需使用捷克语或德语。这种平静的程序本身,就是该机构将其工作表现为正当科学实践的一部分。
接待时,工作人员记录每名受检者的出生日期和地点、语言、宗教、种族和国籍,也记录疾病及家族史详情,包括病症、酗酒、犯罪和智力障碍。受检者带着自己的档案进入图书室区域,接受涉及形状、序列和图案的测试,然后换上医用长袍。针刺取血以确定血型,血压计则测量血压。个人档案随受检者经历整个检查过程,使个人经历和身体一样都成为数据。
测量过程将精确性奉为主导仪式。工作人员两人一组,一人摆放受检者的位置,另一人记录测量结果。受检者靠在身高测量仪上站好,随后测量身高、臀部和胸部直径以及四肢长度。头部尺寸则用椅子和卡尺测量。皮肤颜色与冯·卢尚色卡对照,眼睛颜色则与一排排仿真眼睛比对。反复调整是为了使每次检查标准化,仿佛精确测量能够消除这一程序中所包含的人为判断。
摄影为整个过程收尾。工作人员要求受检者脱去长袍拍照,同时安慰他们说,检查是科学的,记录也会保密。在摄影棚灯光下,相机将人体作为标本,记录其外在差异。书中着重描写受检者暴露在外的处境,使机构平静的保证显得格外矛盾——它承诺保密,检查却让每个人置于相机的审视之下,并将其信息纳入种族档案。
分类、数据与政治目的
中心的行政程序将观察与大规模计算结合起来。每月报告按种族类别统计人数;一份四月报告中有六百七十二人接受评估,人数分别归入斯拉夫人、雅利安人和混血者类别,而罗姆人和犹太人则另行列出。记录被复制到打孔卡上,装箱运往布拉格,随后转送柏林。在那里,霍勒里斯制表机以每分钟一百五十张的速度对卡片进行分类、汇编和分析。该机构设想,从海量信息中提取出的关联将揭示人类种族与身份的关键。
这种抱负也是该中心的内在矛盾。莱因哈德·海德里希询问能否通过遗传疾病辨认犹太人时,施塔尔承认,这些疾病并非犹太人独有,而且并非所有犹太人都患有这些疾病。他转而描述一种寻找细微表型差异组合的工作,希望以此支持种族诊断,并打算让霍勒里斯制表机对积累的数据进行分类。这种方法无法确立其政治目的所需的明确界限。它表面上的中立,取决于预先强加的类别,以及测量结果能够证实这些类别的期待。
该机构自身的推理揭示了实证结果与意识形态确信之间的鸿沟。中心奉命关闭时,公开提出的反对理由是,它未能以科学方式区分北欧人、斯拉夫人和闪米特人。这个决定并未将失败视为类别本身有误的证据;它认为研究有缺陷,是因为人们预先认定常识早已知道这些群体之间存在差异。因此,该项目追求的并非开放式探究,而是能够证实预设种族秩序的测量结果。
关闭与再利用
帝国保护者办公室宣布,中心将关闭,工作人员须回到原来的职业岗位。工作人员收拾行李箱,领取前往柏林、耶拿和莱比锡的火车通行证。测量仪器和家具被搬走;档案装箱运往柏林,陈设则送往梅斯托、布拉格和华沙的办公室。该机构对住宅的占用就此结束,但它的档案和设备并未就此消失。
霍勒里斯制表机从车库地板上卸下螺栓,再装上卡车,运往一项预计能更有效利用它们的工程——奥斯维辛附近新建的集中营区。这次转移使失败的研究中心留下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后续。它企图将人类差异转化为可测量的种族诊断,却未能产生领导者所期望的确定结论;然而,它的数据处理机器还是被送往集中营体系。
不同时期用途下的住宅
这座住宅在成为中心之前,便已由建筑的开放性与其意在容纳的私密生活之间的对照所界定。兰道尔一家的住宅由赖纳·冯·阿布特设计,是一座家庭住宅,其建造过程伴随着奥蒂莉的早期成长。这里的空间与材料曾服务于日常家居生活;在占领期间,同样的房间却围绕档案、检查和摄影设备重新布置。这不仅是住户更替,更是对建筑所能容许之事及其意义的重塑。
小说随后将纳粹时期的用途置于这栋建筑更广阔的历史之中。在社会主义时期,兰道尔住宅被用作儿童理疗馆,托马什将理疗馆称为玻璃空间,把房间之名与其象征的和平或安宁联系起来。数十年后,建筑得到修缮,并作为建筑遗产呈现——玻璃空间的窗玻璃被换成平板玻璃,以恢复其通透的外观;访客前来参观与冯·阿布特相关的作品。在这些不同用途之中,同一处非凡空间先后成为家庭房间、种族实验室、治疗场所和保护对象。它不断变化的功能清楚呈现了政治权力与后世记忆如何重新塑造家园,却无法抹去此前曾有的种种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