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dauer House的委托与建造

玻璃屋

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的委托与建造,始于维克托·兰道尔邀请赖纳·冯·阿布特为他和莉泽尔·兰道尔设计一座玻璃空间。建成的并非只是一栋现代主义家庭住宅——明亮通透的起居室成为这栋房子的标志性意象,而房屋后来被改建为生物测量研究中心和儿童体操馆,则揭示了建筑用途如何被彻底改变,转而服务于最初的居住者无法想象的目的。

委托逐渐成形

赖纳·冯·阿布特首先通过拒斥封闭、承袭而来的住宅,阐述自己的建筑理想。他赞美玻璃、钢材与混凝土,设想把人从洞穴中带出来,让他们悬置于玻璃空间里。莉泽尔第一次听见“玻璃空间”这个说法。维克托先看向妻子,继而转向建筑师,提议由冯·阿布特为他们设计一座这样的住宅。这个念头起初只是谈话中的构想,却已将建筑理想与兰道尔夫妇特定的家庭未来联系起来。

在山坡上,冯·阿布特宣布,他要把房子倒过来建。在实际条件尚未敲定之前,这番宣言便给设计蒙上了刻意求奇的色彩。三人简短争论之后,项目从想象性的提议转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承诺。维克托和莉泽尔与建筑师赖纳·冯·阿布特博士签署协议;他请他们省去头衔“冯”。委托内容规定建造一栋带地下室的两层家庭住宅,建筑面积约五百平方米,另设一间可停放轿车的车库,以及一处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的独立佣人住处。初步方案须在两个月内提交,最终方案则须于1929年4月前完成;施工细节由双方共同商定,家具与固定装置的最终审批权则由兰道尔夫妇保留。

协议的正式性在律师事务所里化为具体动作——笔尖划过纸面,一张由日沃诺斯滕斯卡银行开出的银行汇票易了手,委托事项以握手作结。维克托的握手庄重而公事公办;冯·阿布特与莉泽尔握手时则显得亲切,并用上双手。这种对比表明,项目既是一份商业合同,也是一项私人承诺。建筑师脑海中原本虚构的构想,如今即将成为一栋房子。

从开挖的山坡到玻璃空间

三月,地面解冻成泥,工地开始向山坡内开挖。机械挖掘机掘开泥土,直到斜坡看起来像战时遭创的塔利亚门托河沿岸景观。开挖处露出锈色、坚硬如岩的土层;铺有木板的坡道则稳住了下行通道。工程规模令工头吃惊,他说,这地方看起来更适合建工厂,而非私人住宅。

地基工程更鲜明地显出工业气质。混凝土桩被打入坚硬的基底,随后浇筑混凝土底座;钢柱则从柏林的戈森运来。垂直支撑并非普通立柱,而是由四根角钢背靠背铆接成十字形的柱子,工字钢则用作托梁。铆接锤声与钢铁撞击声打破了黑田路的宁静。叙述强调,这种施工方法用于私人住宅似乎前所未有,令这项家宅工程处于工程技术与现代工业建造的交界处。

房屋与兰道尔夫妇的孩子,以不同的速度成长。奥蒂莉的发育通过最初的动作与认知逐步呈现;房屋则随着横梁、浇筑的混凝土以及空间逐渐封闭而推进。材料与施工队伍的问题使工程延误,从夏季拖到秋季,带来争执与沮丧,直到问题最终解决。维克托承认这类事情难免发生,却没有作出什么宏大的解释——建造与家庭生活一样,不只有设计,也会遭遇种种中断。

决定性的变化发生在玻璃工人将宽大的玻璃板吊入混凝土楼层之间之后。原本空荡荡的空间由此变成玻璃空间。莉泽尔与维克托站在其中,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光之宫殿——光照在铬柱、墙壁、花园中的露珠与玻璃上,来回折射,使房间宛如水晶内部。莉泽尔将这种感受形容为自由与可能,并称赞冯·阿布特创造了一件杰作。这间房使建筑师抽象的玻璃空间成为可以亲身居住的实体。

房屋的收尾与理想的实现

竣工意味着将建筑骨架转变为有人生活的室内空间。整个秋季,货物陆续运抵黑田路,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把包裹搬进屋里,邻居则在附近的花园中旁观。门扇装好,浴室贴上白色瓷砖直至天花板,地板也铺设完毕。玻璃空间里安装了抛光缟玛瑙板,作为一面墙。石板上的琥珀色与蜜黄色纹路,宛如遥远的史前景观;石块截住、反射并温暖光线,而当夕阳从什皮拉斯城堡上方直射而来时,石面便泛出红光。

房间的材料使通透性不再只是毫无阻隔地暴露一切的理想。玻璃让视线穿过,并使室内充满光线;缟玛瑙隔墙则留住并重新引导光线,使其随着时辰而改变面貌。象牙色油毡又添上一层反射光线的表面——日光下,它看起来几乎半透明;夜晚,灯光则映入其深处。楼上房间被隔成“齐默”——即房间或盒子——与楼下开放的“劳姆”之间的对比,使这栋房子的空间理想既体现在建筑上,也体现在用词上。

项目在一种关于完美的判断中达到美学顶点——比例、光线、氛围与风格仿佛汇聚一处,使美得以显现。然而,房屋首次竣工并非一场简单而庄严的胜利。外壳完工时,没有举行祝圣或命名仪式;兰道尔夫妇怀着忐忑走近它,从外面看,它更像仓库,而非家宅。房子的身份是在室内与配套设施中逐渐显现的,单凭光秃秃的外壳并不能决定这一点。后来举办的乔迁宴将这项私人建造成就转为公共盛事;冯·阿布特从柏林乘飞机赶来,宾客也把建筑师的现身视为现代奇观的一部分。

房屋被改作他用

房屋此后的历史颠倒了它最初的用途。在纳粹占领时期,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被改建为生物测量研究中心。卧室变成办公室,厨房改作实验室,地下室的一间房则为X光机作了准备。另一间地下室原本已配备摄影暗房,也被投入机构用途。玻璃空间被窗帘隔开;天平、身高测量仪、卡尺和一把经过特别改装的椅子等人体测量设备,被放置在缟玛瑙墙前。用餐区变成摄影棚,弧形护墙板周围布置了灯具,一台禄来福来克斯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原先住户留下的博森多夫钢琴仍在屋内,与新用途格格不入。

变化并非只是家具被替换。原本为兰道尔夫妇的汽车设计的车库,后来放进了大型霍勒里斯打孔机,变得更像报馆印刷车间;士兵则把一箱箱文件搬进主楼。房屋中经过精心规划的空间被重新安排,用于测量、摄影与记录。充满光线、向外敞开的空间并未阻止这栋建筑被用于给人分类、将人暴露于审视之下;安置在此的仪器与施行的程序,使这种用途上的逆转具体可见。

在后来的政治体制下,这栋建筑被用作儿童体操馆。一份城市报纸将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描述为黑田区的建筑瑰宝,坐落在卢然基公园与市中心之上,并称其为赖纳·阿布特的杰作,也是他1938年逃往美国前最后一件欧洲作品。报道承认了其中的矛盾——一处建筑地标被用来为儿童提供治疗,而非作为展品保存。在日常使用中,玻璃空间成了理疗体操馆的所在之处;托马什称它为玻璃空间,并从其中的光线与静谧中感受到一种安宁,与这栋建筑的官方历史截然不同。

到1990年,这栋房子被描述为如同化石,凝固在时间与空间之中。修缮质量不佳,修复过的浴室设施也再度损坏;与此同时,部分原有家具从摩拉维亚博物馆取回,并大致放回原来的位置。玻璃空间的玻璃板被拆下,换成平板玻璃,恢复了清澈明亮的光彩。参观者三三两两前来,起初主要来自苏联友好国家,后来也有游客和建筑系学生。于是,这栋建筑从私人住宅变为国家权力的工具,又从治疗场所变为遗产古迹。它的建造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实现了冯·阿布特的现代主义构想,也因为它先后经历的各种用途揭示出,建筑无法为自己创造的空间确保一种单一而永久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