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
盐之路莫斯是雷的丈夫,也是她沿西南海岸步道徒步的伙伴。这段旅程始于两人失去家园和生计、得知莫斯可能患有皮质基底节变性之后。他的故事交织着身体的脆弱与出乎意料的能力——疾病让日常行动变得困难,但在步道上,他能够背起背包、攀上陡坡,一度恢复那些看似正在消失的能力。这种好转并未抹去诊断结果,却让两人得以暂时摆脱疾病迫在眉睫的威胁,同时仍无法确定未来会怎样。
身份与诊断
莫斯以绰号为人所知;当别人误以为他是作家时,这个绰号便成了一点摩擦的由头。雷解释说,莫斯是他的名字,但他不是作家;然而,他们遇到的人还是坚持叫他西蒙·阿米蒂奇。这段交谈显示,陌生人多么容易用自己预想的身份取代对方所说的身份,即使两人正穿行于陌生之地、经历种种相遇。
一位医生告诉莫斯,自己认为莫斯患有皮质基底节变性,但同时强调,诊断无法确定。没有任何检测可以确诊;医生说,只有在死后才能确定。因此,这一诊断为正在发生的事情提供了名称,却没有给出定论或明确的时间表。在雷的叙述中,莫斯承受着一种可能致命、病程又无法预测的疾病所带来的重压;后来,即使有一段时间病情似乎受到遏制,他也知道疾病并未奇迹般消失。
身体状况的反差十分鲜明。在海岸边一个场景发生前仅两个月,莫斯还得在别人帮助下才能穿上外套。如今,他只穿着内裤站在海滩上,背着背包,举着搭好的帐篷,催雷快跑。这一幕并不能证明疾病已经消失——它记录的是一段令人震惊的强健时期,与他曾依赖他人帮助的记忆形成对照。背包和帐篷让他的能力变得具体,而他短促的催促则让这种逆转成为行动,而非抽象的康复宣称。
无家可归与徒步的决定
八月初,莫斯和雷站在汤顿路边,背包放在脚旁,终于无家可归。雷将这种处境与旅行或暂时住在厢式车里区分开来——之前的离开都还留有一扇可以回去的门,而此时他们身后已没有家在等待。两人陷入无家可归的处境之际,也得知了莫斯的病情,并失去了曾努力建立的生活。他们向别人直截了当地解释——他们失去了房子、生意和积蓄,莫斯也正在死去,所以他们出门徒步,从迈恩黑德出发一路向西,却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
他们选择西南海岸步道作为路线。这个决定为他们指明了实际方向,却没有解决更大的危机。迈恩黑德上方有一段陡峭的林间之字形小径,很快就暴露出指南书所描述的预期与实际路况之间的落差——两人在长椅上停下,喘口气,又翻看帕迪·狄龙的指南;雷由此断定,指南低估了这段路的难度。因此,徒步并非轻松逃离身体局限的办法。反复攀爬和体力消耗让这些局限变得切实;但继续前行,也让两人有了第二天可以去做的事。
步道也让不同形式的移动有了不同分量。当一辆巴士载他们到巴恩斯特珀、接着他们又换乘另一辆前往西沃德霍时,雷觉得自己像是在作弊。这种不自在显示,徒步已深深成为这段旅程的标志,尽管两人的路线并非全靠自己的双脚走完。后来,两人浑身湿透,坐在一处游客中心入口的拱门下,看着巴士驶离,决定继续步行。他们本可以停下来,但雷将这个选择描述为一种掌控感——他们不必一直待在朋友或家人那里,直到招待变成负担;他们仍可自由选择继续走,或停下来。这种自由是真实的,但它存在于一个更严酷的事实之中——他们没有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可以回去。
步道上的身体
莫斯对海岸的体验与地形及穿越地形所需的努力密不可分。雷在一条高高的海边小径上看见他行走时身体向远离海水、靠近悬崖的一侧倾斜,而她则觉得这种高度令人振奋。这种反差属于两人共同的徒步经历,却并非相同的身体反应——同一条暴露于崖边的小径让雷感到仿佛飞翔,却让莫斯以更谨慎的方式前行。在别处,路线上的疼痛与饥饿逐渐缓和为酸痛与口渴,直到反复付出的体力成为主导的节奏。海洋和风景并不会消除身体的需求;它们伴随着两人度过一天,也伴随着他们身体需求的变化。
在波特昆,他们身后清晰可见的海岸标示着已经走过的路,而前方的道路似乎逐渐缩短,通向另一个海岬和另一段下坡。这种模式赋予徒步一种有限而具体的身体尺度——眼前景色记录着已经走过的路程,但下一段路仍须亲自走完。雷说,每次爬出一处山谷都是一次胜利,每熬过一天都是继续前行的理由。两人共同前行,逐渐成为一种专注于下一步的实践,而不是制定可能被疾病和无家可归处境打乱的计划。
后来,莫斯说自己感觉更强壮了。他能迈出一只脚,并相信它会落在该落的位置;他掉东西的次数减少了,肩膀也没那么疼了。他停用普瑞巴林后,起初疼痛十分剧烈,但在纽基之前的某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疼痛减轻了。他说,自己已经多年没有感觉这么好,头脑也更清楚了;但他同时承认,自己无法判断这种变化是暂时的,还是停止徒步后症状会再次出现。他的描述将好转与不确定性并置——改善具体体现在平衡、掉东西的频率、肩痛和思维清晰度上,但他无法保证这些变化会持续。
疾病、喘息与复发
这种宽慰并未使疾病从叙述中消失。旅程继续时,雷看见困惑掠过莫斯的脸;他弓着身子背负背包,肌肉也在萎缩。她认出这是与皮质基底节变性相关的认知衰退开始的迹象。沙堡在涨潮的海水下悄然坍塌的意象,让这一变化显得缓慢而具有侵蚀性;它与早先莫斯高举帐篷的场景形成鲜明对照。身体和认知状况的变化并非一条简单的康复曲线,而是一连串两人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的变化。
随后,在浓雾笼罩的石南荒原上,雷看见莫斯的脸上阴霾散去。他笑着,没有掩饰疼痛;两人拥抱、跳跃、亲吻,一同大喊。不到两周前,他似乎还无法下床,如今却变得强壮,能够控制自己的四肢。雷意识到,自己此前并未察觉他脚步中拖曳的迹象已经消失。这一幕之所以有力,部分原因在于她迟来的发现——变化已体现在他的步态中,只是直到此刻才变得无可否认。两人觉得这不可能发生,但叙述并未将其视作治愈。
雷将这段时期描述为一种喘息,让他们暂时不必活在死亡判决悬而未决的阴影之下。莫斯明白,皮质基底节变性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受到遏制;有一阵子,疾病不再像一个迫在眉睫的恐惧对象般笼罩帐篷。这一区别十分重要。这种喘息并非医学诊断被改写,而是一段时间——莫斯能够更清楚地思考,两人也能感受到他此刻就在身边,并且身体强健。诊断依然存在,但它不再以同样的方式占据每时每刻。
伴侣关系与不确定的未来
莫斯的旅程与雷的旅程密不可分,但步道并没有让两人的体验变得一模一样。雷的叙述将自己的振奋与莫斯谨慎的倾斜步态并置,也将自己不断变化的理解与莫斯对疼痛、平衡和头脑清晰度的亲身描述并置。他们的伴侣关系也体现在实际行动中——两人背起背包,决定是否停下,在雨中和疲惫中继续前行。当他们冒着毛毛雨走向普利茅斯时,这座城市仿佛一道屏障,也像一扇通往未知未来的门。路线为他们提供了可靠的规律——搭起帐篷,行走,第二天再做同样的事;而步道即将走到尽头,则意味着这种规律也将消失。雷感觉莫斯也在害怕,只是两人的恐惧大多没有说出口。
未来也重新带来制定计划的难题。在一阵恐慌中,雷问他们为什么以前从不做计划,随即又回答自己——计划最终总会变成这样。这句话说的是两人周遭的不稳定,并不意味着她确定莫斯接下来会怎样。在一段时间里,徒步让他们能够把下一步放在不可知的漫长未来之前;走到步道的最后几段,他们又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未来。
雷在结尾向她的孩子汤姆和罗文致谢,说她自己不相信能徒步走完六百三十英里、写出一本书时,他们却相信她做得到。随后,她称莫斯善良、坚韧、鼓舞人心,并称他为自己一生的挚爱。这番致谢让这段旅程回归亲密的尺度——除了无家可归这一公开事实和皮质基底节变性带来的医学不确定性,还有两个共同走过这段路的人之间始终延续的关系。莫斯的意义既不在于奇迹般的治愈,也不只在于疾病,而在于两者之间亲身经历的那些时刻——行走的努力、暂时重现的力量,以及即使无法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依然延续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