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温恩
盐之路雷诺·温恩是这段始于严重危机的旅程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执达员上门收回她的房子后,她决定与相伴三十二年的伴侣莫斯一起徒步西南海岸步道。这场徒步并不能弥补他们的失去,也无法保证他们会有安稳的未来。相反,沿途的路程让人看清,旅行者知道自己有地方可回,而无家可归者并非如此;与此同时,徒步也成为一种实践,让雷诺得以继续前行、留在莫斯身边,并开始设想家园可以不只是财产。
身份与徒步的决定
雷诺和莫斯蜷缩在楼梯下躲避执达员、看着他们寻找进屋办法时,雷诺作出了徒步的决定。她既没有计划如何背着背包走完六百三十英里,也没想好如何支付旅费或之后该怎么办;她甚至还没有告诉莫斯,他要和她一起走。她在尚未考虑清楚实际后果之前就作出了选择。她在一个打包箱里看到的《五百英里徒步记》,让她看到了走出眼前危机的一条可能路径;但在已没有时间争取更多时间时,这个决定也意味着选择动起来。
八月初,在汤顿,旅程与无家可归之间的区别变得无比清楚。雷诺以前旅行过,也曾在货车里住上几周,但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一扇可以回去的门,尽管她也曾想逃离那个已经失去的家。背包放在脚边时,路边短暂地让她觉得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安全,她不想动身。然而,他们还是坐公交车去了迈恩黑德;西南海岸步道给了他们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也让他们能够为一个尚无法规划的未来勾勒轮廓。他们剩下的钱很有限——去萨默塞特的路费和其他开销付过之后,雷诺只剩五十英镑,此外还指望银行每周存入四十八英镑。
徒步带来的身体认知
这条步道很快就让人明白,书面描述无法取代脚下的土地。在迈恩黑德上方,雷诺和莫斯在林间一段艰难的之字形爬坡中途停下,重新阅读帕迪·狄龙的西南海岸步道指南。指南说步道会向内陆延伸并爬坡,这样的描述几乎没能让他们对眼前的攀登有所准备。指南轻描淡写的描述与他们付出的体力之间的落差,成了雷诺沿途体验的一部分——前进并不是地图上的一条抽象线,而是呼吸、吃力,以及眼前下一段路。
这种身体上的接触也会带来振奋。爬坡之后,雷诺的腿、臀部和肩膀都在酸痛,她来到一处海崖,热气从岩石小径上升腾,风从背包下方托起她。她张开双臂,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能够飞翔;威尔士方向的景色显得遥远,步道一再转弯则既让她眩晕,又令她兴奋。她的反应与谨慎行走的莫斯形成对照——他的身体远离大海,倾向悬崖一侧。景观并没有抹去他们各自不同的身体感受,但对雷诺而言,身体的感受本身就足以成为继续前行的理由。
随着路程累积,徒步也改变了她关注事物的尺度。在波特昆和康姆角一带,疼痛与饥饿逐渐融入一种节奏,变成酸痛、口渴,最后化为海浪持续不断的声音。雷诺注意到,波特昆曾经是渔民的家园,如今似乎已变成一片周末度假屋;当地传言说,渔民去了加拿大,他们的龙虾笼则成了花园装饰。黄昏时,她和莫斯经过一只红隼,犹豫着没有惊扰它,等它飞走后才继续前行。他们没有选一块田地,因为田里的残茬可能会损坏帐篷底布,最后在伦普斯岬的草地土垒间找到一处藏帐篷的地方。这条路线让实际抉择、当地遗迹与偶遇的野生动物,共同构成了他们在一处地方行走的体验。
无家可归、叙述与公众观感
雷诺逐渐发现,陌生人会因无家可归的处境如何描述而作出不同反应。她和莫斯解释说,他们并非因自身过错而失去家园,正随着步道前往它带领他们去的地方时,人们会退避,谈话也会戛然而止。于是他们开始讲述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版本——他们卖掉了房子,去追寻中年冒险,随风而行。两个故事的区别就在“卖掉”一词。在公众的想象中,卖掉房子之后无家可归,听起来或许充满励志意味;而失去家园、身无分文之后无家可归,则会让人被视为社会弃民。
这个编造出来的说法保护雷诺和莫斯免受这类遭遇的伤害,却也影响着他们如何体会自己的失去。雷诺反思说,反复讲述谎言让悲伤显得不那么迫切;她还怀疑自己是否也在莫斯的病情上采取类似的否认,或者是否真的相信医生弄错了。本可以用来理清思绪、制订计划的徒步时光,反而变成一种精神上的空白,里面充斥着咸湿的风、尘土与光。每一步都只带来有限而眼前的任务;爬出一处山谷就是胜利,熬过一天便有了迎接下一天的理由。这种节奏并没有让他们处境的真相尘埃落定,却让雷诺得以承受这一切,而不必一次解决所有问题。
改变、伴侣关系与希望
在大陆最南端,雷诺意识到他们的旅程将转向北方,并且他们必须决定如何度过冬天。她已不再指望回到那所房子,那里有石板地面、花园、猫,还有熟悉的夜空。前方的乡野像一片空白,而脚下那条狭窄的泥土带已成了家。她的改变并非重新获得失去的生活——她说,对专断体制的愤怒和对无法留住之物的焦虑,正逐渐被一种较为平和的接纳取代。她感到自己融入了自然元素,不必拥有土地;她也感觉到,自己身上某种曾经难以捉摸的重要力量,正随着每一处岬角的经过而日益增强。
在内陆受困数月后,他们又回到海岸继续前行,这段旅程再次证明行走仍能让他们找到方向,尽管它无法保证结果。在巴拉德丘陵,雷诺和莫斯露营在斯旺纳奇上方。莫斯服下四片止痛药,坐下来让雷诺用中国止痛凝胶揉他的肩膀;凝胶不起作用,但为他涂抹让她得以在他疼痛时有所作为。他问他们做得对不对,雷诺便描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来回答——他们会用自己挣来的钱租一间房,莫斯会重新接受职业培训,而她也会找工作或接受培训。这是一种希望,也是一个计划,并非已经稳稳到来的未来。
到最后,雷诺明白,无家可归意味着一切被剥离之后,她仍然可以选择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们的旅程耗尽了身心;她也意识到,她和莫斯之间强大却未必永远如初的纽带,或许有一天会断裂。她的结论并非这条步道让他们变得无坚不摧,而是它帮助他们重新塑造自己,以面对未来的一切。尽管对未来毫无把握,她仍选择带着希望继续书写自己的人生。结尾处,雷诺和莫斯如同淡淡带咸味的黑莓,在夏日最后的阳光中被托住;这幅画面凝聚了全书那种出人意料的慰藉——即使更远的目的地仍然未知,片刻本身也可以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