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貌与内在自我的冲突

格温普兰体现了外表与内在自我的冲突；无论他感受如何，他的脸看上去总是在笑。对人群而言，他是滑稽的奇观；对他自己而言，他依然能够思考、痛苦、愤怒、怜悯和悲伤。这种可见表情与私人体验之间的鸿沟，影响了他的艺人生涯、他与他人的隔绝、他与迪娅相伴时的幸福，以及他后来赋予自己外表的政治意义。

一张违背主人意愿说话的脸

格温普兰的面容呈现出毫不含糊的笑相，但小说将这种表情与他自主流露的任何情绪区分开来。他的笑容永久不变，且不受控制——他的脸未经他同意便自行表演，而他的思想和感受仍属于他自己。即使是通常与笑容相悖的情绪，也会让这固定的表情显得更加极端。即便他痛苦或哭泣，那张脸看起来仍像是在笑。因此，公众读到的是一个单一而强烈的信息，却无法据此可靠地了解这张脸背后的人。

这种分离并非绝对。格温普兰可以集中注意力、抵御干扰，短暂压下那熟悉的表情，让脸上显出更悲惨的神色；这一努力会使观众战栗，而非发笑。但这需要痛苦的努力，即便稍受干扰或情绪一动，笑容也会重新浮现，且更为强烈。这一例外反而让他缺乏控制更加明显——这张脸看似富于表情，但在日常生活中，他无法随心改变脸上的表情。

叙述暗示，他的这副外貌是人为造成的，并非自然形成。格温普兰身材高大、体格匀称而灵活，只有面容遭到显著改变；这种反差支持了一种猜测——他很小的时候便遭人蓄意改造。他不记得这一过程，但没有记忆并不会让结果变得不真实。外在的脸已成为一种虚假的公众身份，却没有取代那个必须与之共存的内在自我。

公众奇观及其代价

作为一名江湖艺人，格温普兰将人们对他面容的反应变成了谋生手段。即使他自己并未发笑，他的外貌也能逗得观众发笑；人们称他是极其出色的表演者，甚至连刽子手也被逗笑。他的名声传遍集市场地和十字路口。因此，同一个使他与日常社交生活隔绝的特征，也为他带来了名气，并赋予他一个角色，使陌生人一再聚集起来观看他。

这种反应并不意味着人们真正接纳他。观众先是发笑，随后便转身离开；尤其是女人，短暂的滑稽效果过去后，便会退避，不愿再看他。他的脸引人注目，却无法让看见他的人与他维持寻常的亲密关系。人群的笑声只属于这场相遇，并不意味着他们理解格温普兰。人们把他无法自主控制的外貌当作娱乐，却没有认出这副面孔之下的人。叙述将他的名气描写成另一副面具，点出了其中的矛盾——公众的关注让这个绰号声名远播，却遮蔽了这个人。

他的名字也被人群赋予的称号取代，即“笑面人”。绿箱巡演马车外的告示牌以这一公众形象指称他，并讲述了他十岁时被遗弃在波特兰海岸的经历。格温普兰报出自己的名字后，乌尔苏斯便接受了这个名字；然而，随着名声传播，另一个称呼传得更远。正如他的脸遮蔽了内心状态，这个绰号也威胁着要让他的面容成为他的全部身份。

迪娅与畸形的私人意义

格温普兰与迪娅的关系，直接体现了他们看待他的方式与人群迥异。迪娅双目失明，并在他的表演中协助他；她不会像陌生人那样，依据视觉外貌来认识他。他们各自的处境都被描写成某种黑暗，但这并未妨碍两人共同生活。格温普兰能够看见世界，也能将自己与他人比较，却无法重新看见自己从前的面容。迪娅看不见他，因此，他外表上的差异不会像在人群眼中那样，成为定义她如何看待他的依据。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岁月里，那张曾引起公众惊惧的脸并未妨碍爱情。格温普兰渐渐怀着感激之情看待自己的毁容——他有人爱着，并且明白，自己的脸并非横亘在他与迪娅之间的障碍，而是他们相遇时所处境况的一部分。因此，他们与更广阔世界的隔绝，既是围困，也是保护。使普通社会与他们保持距离的屏障，也帮助他们守住了一份不易受到人群目光侵扰的幸福。

这种逆转并未消除与他的外貌相伴的痛苦，而是在一段特定关系中改变了痛苦的意义。格温普兰的脸依然是一个无法自主控制的标记，使他遭受嘲笑并令陌生人退避；而迪娅的失明，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不必围绕公众的评判来建立。故事并置了社会污名与个人情感，却没有暗示污名已经消失——同一张脸在集市上会成为排斥他的工具，却也能在私密生活中与爱情并存。

从个人外貌到政治意象

后来，格温普兰向上议院贵族发表演说时，将脸与感受之间的分裂转化为公开控诉。他称，脸上的笑容是国王加诸他身上的标记，并非内心喜悦的表露。在他的讲述中，这笑容象征着被迫沉默、愤怒、绝望与人间苦难。曾经让人群发笑的表演，在这一场合成了对权力的控诉——权力可以把外在标记强加于人，然后又把那个标记误当成此人真实经历的体现。

他将这一比较从自己的面容扩展到人民的处境。他指出，正如他的面容遭到扭曲，脸上却依然显现笑容，社会也扭曲了正义、理性以及其他人的能力，同时又以公众欢庆的表象掩盖苦难。正因为格温普兰的外貌自相矛盾，它才成为一种政治象征——表面宣告欢乐，而演说则道出表面所掩藏的痛苦。上议院贵族仍在发笑，只是在他演说期间，笑声变得较为克制；因此，这一场景依旧呈现着一种冲突——他们既听见他的控诉，又把他当作奇观。

这一主题的重要性在于，脸所显现的内容与它实际意味着什么之间，反复发生着逆转。格温普兰的笑容为他带来名声，却遮蔽了他的感受；它招来众人的哄笑，却加深了他与笑者之间的距离；它使他沦为奇观，也为他提供了一种可见的抗议形式。与迪娅相处时，这张脸并不支配他们彼此认同的方式；面对上议院贵族时，格温普兰则借它揭示外表如何掩饰强制与苦难。因此，同一个表情既是强加的身份、社会污名与私人的处境，也是公开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