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作为苦难面具
笑面人作为苦难面具的笑容,是格温普兰公众身份中鲜明的矛盾,也是小说中苦难在社会上变得隐而不见的写照。他的面容引人发笑,但他自己并无笑意,也无法轻易摆脱这种效果;当他试图为穷人发声时,同一副不由自主的表情又把他的悲愤变成一场表演。因此,这笑容既是暴力施加于他个人的后果,也是更广泛的社会秩序的公开标记;在这种秩序之下,苦难显得有趣、可以忍受,甚至仿佛并不存在。
表情及其局限
无论格温普兰内心有何感受,他的面容看上去总像在发笑。叙述将这副表情与他本人区分开来——他的脸使旁人发笑,他的思想却并无笑意。不论他怀着何种情绪,他僵硬的五官都会加深那种滑稽可笑的表象。痛苦、惊讶、愤怒和怜悯,向外显露时都只能呈现为同一种笑容。他的脸无法传达不断变化的内心生活;它以一种单一而误导人的表情,取代了内心的种种感受。
这种分离并非只是外表上的问题。格温普兰只有竭尽全力才能短暂压住这副表情,即便如此,一点分心或情绪波动也会使笑容重新浮现。笑容的恒久不变令它看起来仿佛出于本能,也令旁观者难以抗拒。原本通常会随着人的感受而变化的外在反应,已经成了强加于他的公众身份。因此,叙述让笑容的社会意义与格温普兰自身的体验形成张力——旁人从他的脸上读出欢乐,他感受到的却可能是痛苦;而他的真实感受几乎无法改变旁人所见。
叙述暗示,他的脸在婴儿时期遭人蓄意塑造,但同时将这段确切经历作为推断呈现,而非格温普兰本人的记忆。他的身体其他部分则被描写得匀称而灵活,这使他作为表演者的外貌与作为一个人的能力形成了更鲜明的对照。笑容并未被视为他天性乐观的证据。它是一个持久的外在印记,源自他人对他所做之事,而它在公众面前造成的影响,在那件事发生很久之后仍未消退。
笑容作为生计与排斥
作为一名江湖艺人,格温普兰在台上展现自己;他的外貌使他很快在集市和路口声名大噪。观众发笑;即使那些满怀忧郁而来的人,或通常理应保持严肃的人,也会被卷入其中。他的表演能够驱散他人的悲伤,但这种成功建立在显著的不平等之上——人群从一种并不表达他自身喜悦的表情中获得乐趣。
观众的笑声并未转化为接纳。新奇感一旦消退,旁观者便转身离去,尤其是女人,会惊恐地躲避他。他异样的脸能够吸引注意,使他成为受欢迎的看点,却也让他难以获得持续而平常的善意看待。为他谋生的同一特征,也使人避开他。因此,受到公众注视并不能让他轻易摆脱污名——格温普兰作为取乐对象遭到密切围观,作为一个人却令人退避。
这种双重反应赋予了笑容社会力量。起初,笑声似乎是共同的欢愉,但双方并未平等分享这份欢愉。人群可以享受其效果,随后却疏远带来这种效果的人。格温普兰的脸将这两种反应凝结在一起——它让他对观众具有商业价值,同时维持着他们的娱乐与他的体验之间的距离。
在上议院前的申诉
当格温普兰在上议院发言时,这一矛盾便明确呈现为政治问题。他讲述自己作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初入社会的经历,并描绘自己最初接触法律、财富、未来与善意时所遇到的人物。他的演说逐渐发展为一场恳求怜悯的申诉,并谴责一种为了富人的利益而加深穷人贫困的制度。他以一个曾在强权重压下经历人生的人自居,恳请众人承认,苦难正隐藏在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之下。
当他的内心情绪高涨时,他的脸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笑声。笑声在议事厅中蔓延——原本被他的演说压得沉重的众人顿时哄笑起来,贵族们以笑声、掌声和嘲弄回应他的申诉。在众人面前,他的话语与表情似乎彼此矛盾。他满怀悲痛与愤慨地发言,但议员们看见的那张脸却仿佛是在提供滑稽的娱乐。他自己的身体因而妨碍了他试图传达的意思,而观众认为眼前可见的表象,比表象背后的苦难更能说明问题。
格温普兰在演说中直接谈到这种冲突。他指出,这笑容是国王强加在他脸上的,并将它呈现为仇恨、被迫的沉默、愤怒与绝望的标记,而非幸福的象征。随后,他将这一形象扩展到自身之外——他被改变的面容,成为一个民族的象征;这个民族的苦难被掩藏在看似满足的表象之下。个人的面孔与社会秩序彼此映照。两者之中都存在痛苦,但旁观者所见却促使他们将痛苦误认成别的东西。
从个人印记到社会形象
笑容的政治意义,建立在一种反转之上。在格温普兰的阐释中,原本使他显得与众不同的表情——看起来所表达的情绪与实际感受并不相符——变成了受压迫者普遍处境的写照。他指出,人民身受苦难,却看起来面带笑容;而享有权势者误将这种表象当作一切安好的证据。这一形象将他被强加的表情,与可见的公共秩序和被掩盖的人类代价之间更广泛的距离联系起来。
演说也将这张脸与历史冲突联系起来。格温普兰回忆说,共和国虽已覆灭,但它对王权的挑战终将卷土重来;他提到奥利弗·克伦威尔,将其视为粉碎王室武力的人物。他的预言使议事厅里的笑声不再只是对他个人的侮辱——在他的论述中,贵族们的取笑表明,享有特权的群体对此视而不见,听不见自己所嘲弄的苦难中蕴含的危险。笑容既承载了发言者眼前所受的羞辱,也承载了他提出的更广泛的政治指控。
笑容的反转
这场演说并未消除他的表情对听众的影响。笑声愈发响亮,而格温普兰唤起怜悯的努力反倒唤起了恐惧与嘲笑。他自己的面容似乎与他的良知相矛盾,于是他对权贵的控诉反过来落到了自己身上——观众把受苦者当作滑稽的冒犯者,而非承认其外貌所代表的暴力。他在公众面前地位上升,也无法扭转这一反转。
在对他遭受挫败的叙述中,笑容成了不公反复重演的标记。格温普兰所受的伤害,成为新的伤害得以发生的契机——听众谴责的是肉眼可见的标记,而不是承受这一标记的人。叙述再次扩展这一形象,描写穷人、乞丐、罪犯、孤儿以及其他人的苦难,如何在表面上被化作咧嘴而笑的模样。格温普兰成为看清这种矛盾的人物——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笑容揭示了苦难已经终结,而是因为它显示,社会多么容易把苦难误认为娱乐。这副面具并未向读者掩藏痛苦;它揭露的是那些拒绝承认痛苦之人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