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的笑容
笑面人被迫的笑容是格温普兰幼年时刻在脸上的永久咧嘴笑容,这一身体印记使他的痛苦在旁人看来像是喜剧。这并非他情感的表露——他的脸在笑,思想却没有。两者之间的反差塑造了他的公众生活,使他的外貌成为不由自主引人发笑的根源,也使他试图在上议院面前严肃发言成为格外残酷的一场奇观。
发现与身体成因
乌尔苏斯第一次在日光下看清格温普兰的脸,那时男孩刚在四轮篷车昏暗的内部度过前一夜。孩子坚持说自己没有笑,而他的脸却始终呈现出固定笑容,两者之间的反差令乌尔苏斯震惊。他仔细查看格温普兰,追问是谁干的,又问这笑容已经持续了多久。格温普兰无法凭记忆说出任何缘由——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乌尔苏斯认出,这副模样是蓄意施行手术的结果,而不是天生特征。他喃喃说这种手术早该过时了,随后便去翻阅一本他放在箱子上的对开本书。在《论天生畸形者》一条目下,书中描述了一张嘴被撕裂至耳边、牙龈裸露、鼻子遭到毁损的脸;受害者只能戴着面具,永远发笑。这本书让乌尔苏斯得以为眼前所见命名,但格温普兰本人对这场暴行毫无记忆。因此,从一开始,这道笑容便包含着记忆中的自我与遭到改变的面孔之间的隔阂。
叙述暗示,这场手术很可能在格温普兰婴儿时期实施——他对此毫无记忆,而且叙述表明,这种外科改造只有在孩子非常年幼时才可能进行。除面部以外,他的身体被描述为高大、匀称而灵活。这笑容并非他整体畸形外貌中的一个普通部分,而是那处醒目的改造,使他原本完好的身体成为众人着迷围观的对象。
一张不由他支配的表演之脸
作为江湖艺人,格温普兰发现了自己外貌惊人的力量。人们一见到他便发笑,包括那些被他的脸打破肃穆神情的哀悼者,以及专程来看他的刽子手。他的表演在集市和十字路口吸引了人群,他很快便以可怕之人的名声闻名。然而,这种效果来自他的脸,而非他逗人发笑的意图——即使周围的人都在笑,格温普兰自己也没有笑。
这副固定表情也压过了他的真实感受。惊讶、痛苦、愤怒和怜悯都会加深那种滑稽可笑的印象;即便他哭泣,看起来也会像是在发笑。因此,这张脸向观众传递了关于其主人的强烈却虚假的信息。他们看到的是夸张的喜剧表情,而面孔背后的人可能正体验着完全不同的情绪。笑容看似永远不会改变,尤其使这种错位难以纠正——它仿佛已经凝固,众人先对眼前所见作出反应,之后才可能留意格温普兰说了什么。
观众的反应并非单纯的欣喜。他们先发笑,随后便转身离开;尤其是妇女,在新奇感消退后会惊恐地躲开他。格温普兰既是成功的表演奇观,又是令人无法忍受的景象。这种转变表明,一旦观众不再拿他的脸取乐,笑声便会迅速转为厌恶。他的身体被迫供人娱乐,而消费这场奇观的人却无法触及他的亲身感受。
公共奇观与政治羞辱
在一场表演中,一束光突然落在格温普兰脸上,他的笑容所产生的力量达到顶峰。人群爆发出笑声、掌声和跺脚声。剧场外的路人听到喧闹后也跟着发笑,尽管他们看不见引发骚动的原因。反应扩散到了直接看不见格温普兰的人群之外——观众的笑声本身又成了一场奇观。这场演出使他在普通观众中大获成功,而低廉的入场费则让时髦人物望而却步。
格温普兰在上议院发言时,同一套机制却具有毁灭性。他回忆自己被遗弃后如何进入社会,又描述亲眼见过的苦难,情绪涌上喉头,化作一阵无法控制的笑声。此前笼罩着集会的阴沉气氛,因这不由自主的笑声而转成欢快。贵族们鼓掌、嘲笑,还用那张脸强加给他的滑稽身份称呼他,把一位贵族的演说当成小丑的表演。
这场打断并不意味着格温普兰选择了喜剧而非陈述真相。他的话代表穷人向权贵发出呼吁,但他的脸看起来却与话语的严肃性相矛盾。他直接点出了这种可怕的分裂——从身份上说,他属于显贵之列;从经历上说,他又属于受苦之人。因此,在这一场景中,被迫的笑容不只是个人的不幸。它给了集会一个借口,将控诉转变为娱乐;它还把他无法控制的身体表情变成对付他声音的武器。
含义、认同与内心生活
在这些场景中,格温普兰的笑容一再将对他表情的控制权转交给观看者。在集市上,它使他成为备受赞誉的奇观;在贵族面前,它借由嘲弄助长对他的噤声。同一张脸既能引发笑声,也能招致恐惧,但这两种反应都不能可靠地辨认他的感受。那固定的喜剧表情揭示了观众多么容易把可见外貌误认为内心的赞同或幸福,也揭示了人群多么容易让这种误解服务于自身的享乐。
迪娅提供了另一种相遇方式。她双目失明,人们将她与仿佛从远方传来的声音联系在一起;她与格温普兰告别时,回顾的是两人共同的生活——绿箱巡演马车、他的歌声、他们的篷车,以及他的声音。她称他为心爱之人,并为重逢来得太迟而悲伤。她的话无法消除伤害,也不能改变他的脸,却让两人的情谊建立在声音与记忆之上,而非人群反应所支配的奇观之中。被迫的笑容既是暴力施加于格温普兰身上的标记,也是一幅反复出现的图景,映照出一个嘲笑可见苦难而不肯倾听的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