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玩偶
第二性在西蒙娜·德·波伏瓦的论述中,玩偶不只是孩子的玩具——它成了女孩的替身,既是她把自己视为一个可供装扮和欣赏的客体的范本,也是一个让她演练母亲权威的微型孩子。玩偶的意义围绕着一种核心对照展开——人们鼓励男孩认同一个与自主性相关的身体客体,却给女孩一个代表她完整自我的外在形象,令她显得被动,仿佛随时可以承担照料责任。波伏瓦从游戏、外表、早期母职观念以及过早承担家务等方面追溯这种对照的影响;在她看来,玩偶看似引导女孩走向天生的母亲角色,实则证明了社会塑造,而非本能。
从外部提供的替身
波伏瓦把玩偶视为一种回应,反映出人们鼓励孩子以不同方式想象自己的差异。她认为,男孩可以认同自己身体上一个可见的部分,并把它当作另一个自我——一个独立的客体,借此开始体验自己是自主主体。相较之下,人们并不鼓励女孩寻找这样的身体替身。相反,女孩得到一个带有人脸的形象;最简陋的玩偶则可能是玉米皮或一块木头,都可以代替她本人。
玩偶代表整个身体,同时也是被动的客体。这两点结合起来十分重要——女孩由此开始想象自己不是一个可以主动认领的身体部分,而是一个完整形象,任人摆弄、装扮和照料。因此,玩偶既向她呈现了外在的自我形象,也使这个形象显得静止不动,仿佛可以任由他人注视。波伏瓦将这种安排与更广泛的差异联系起来——男孩早期认同自主性,女孩则受到教育,把自己视为可以被塑造的存在。
这个名称本身还短暂引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在法语中,缠在受伤手指上的绷带也称作“玩偶”。被分隔出来并包扎的手指可能引起孩子好奇而愉悦的注视,甚至令她感到自豪,仿佛身体的一个孤立部分变成了引人关注的客体。但波伏瓦将这种对身体局部的好奇,与小雕像所提供的更完整替身区别开来。玩偶的重要性在于它不仅能代表身体的一部分,还能代表女孩的整个自我。
外表与自我形象的形成
游戏时,女孩宠爱并装扮玩偶,正如她梦想着自己也受到宠爱和装扮一样。这种角色交替是双向的——她想象自己是一个精美的玩偶,一个能够被打扮得漂亮、供人欣赏的形象。赞美、训诫、图画和言语教会她“漂亮”或“丑陋”是什么意思;她逐渐懂得,取悦他人就意味着让自己符合某种形象。她照镜子,把自己与故事里的公主和仙子相比,把外表当成一项任务,借此努力接近理想。
波伏瓦借用玛丽·巴什基尔采夫的童年日记,使这一过程具体可见。四五岁时,巴什基尔采夫就渴望得到赞赏,并活在观众的目光之中。五岁时,她穿上母亲的蕾丝衣物,把鲜花插在头发里,在客厅跳舞,让家里人观看。在这个场景中,孩子并非只是在玩跳舞;她想象自己是备受赞誉的舞者,并把被人注视纳入表演。波伏瓦以此说明,渴望获得赞赏可能很早就出现,同时反对将其归因于某种神秘的女性本能。
玩偶有助于把自我变成从外部观看的对象。女孩借此可以同时想象自己是为某个形象穿衣、照料它的人,也是一个外表由人安排的形象。这种双重位置让游戏带来愉悦和自主感,却也让女孩预演一种自我观——把自己视为取悦他人的形象。波伏瓦认为,这种影响不能仅用解剖结构来解释——人们赋予身体差异的价值,以及孩子围绕这些差异形成的行为方式,都是由教育和社会塑造的。
作为孩子的玩偶与权威角色的演练
玩偶不仅是替身,也是女孩的孩子。波伏瓦认为这两种角色并不矛盾,因为真实的孩子也可能成为母亲的另一个自我。当女孩责骂、惩罚玩偶,然后又安慰它时,她可以同时演出权威与照料的关系。她把玩偶托付给自己,教导它,并确立对它的支配权。有时,游戏也会变得具有破坏性——她可能扯下玩偶的手臂、打它或折磨它。波伏瓦将这些相反的举动视为女孩借由一个同时令她疏离自身的客体,确立主体性的表现。
玩偶也可能让母亲的权威显得像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女孩与母亲和玩偶一起游戏时,可能同时扮演父母双方,想象一对由母亲和父亲组成的伴侣,却把男人排除在场景之外。在她早期的世界里,母亲似乎可能比父亲更有权威;女孩可能模仿母亲、认同母亲,也可能在游戏中颠倒两人的位置,想象自己已经长大,而母亲还是个小孩。波伏瓦将此描述为一种想象中的母权秩序,它源于孩子有限的生活经验,并非对整个社会的概括。
在孩子还不能充分理解未来角色之前,玩偶已让这一角色变得具体。波伏瓦指出,故事、书籍、观察和教导都使女孩懂得,照顾孩子是母亲的责任。给她玩偶,便鼓励她通过游戏体验这个预期中的角色。因此,对母职的依恋并不能证明天生母性本能的存在——孩子看到照料工作被分派给女性,读到印证这种分工的故事,也得到一个可以用来演练这一角色的物件。周围世界早已使一种看似自然的天职变得可以想象,也显得令人向往。
从游戏走向家务与成年期的期待
玩偶所承诺的未来角色,也因日常劳动分配而得到强化。人们可能允许或要求年幼女孩扫地、掸灰、削菜、给新生儿洗澡或看着炖菜,而男孩通常不必做这些事。尤其是姐姐,可能因为方便而分担母亲的家务,也可能因为母亲把责任推给她而承担这些工作。从照料玩偶到照料真实的孩子,并非一种简单而必然的递进;这一过程还伴随着成年人的期待,以及实际劳动的转移。
这种劳动转移可能让女孩感到自己很重要,也使她们早早进入成人的严肃世界。但她们付出的代价,是失去童年无忧无虑的自由。波伏瓦描述女孩过早成为女人——她过早明白自己被赋予的角色有种种限制,并且在进入青春期时已经背负成年人的责任。玩偶参与了这一更大的模式,因为它在游戏中以熟悉、易于掌控的形式呈现母亲的照料工作,而女孩实际承担的家务则让她们明白,照料也是一项人们期待她们承担的劳动。
波伏瓦并未把游戏视为对每个女孩未来的简单预言。相反,她说明,当玩具与教导、故事、外表规范以及不平等的家务期待结合时,便有助于塑造孩子对可能身份的认识。玩偶能让女孩在游戏中成为有权力的人,由她教导和指挥;与此同时,它也使她准备好认同一个被动形象,其价值在于被装扮、欣赏和照料。游戏中的权威与自我形象中的客体地位之间的张力,是玩偶意义的核心。
意义——社会塑造的女性角色
波伏瓦论述中的玩偶汇集了她在女孩早期经验中发现的两种异化形式。作为替身,它从女孩自身之外呈现她完整自我的形象;作为孩子,它邀请女孩进入一个已被说成是她命运的母亲角色。因此,玩偶既能支持自我表达,也能使女孩顺从社会脚本。孩子对玩偶行使权威,却也学会通过一个外表由人安排、与她的关系由照料所界定的客体来想象自己。
这一论点依托日常生活中反复出现的做法,而非某个单一的决定性事件。玩偶与穿衣打扮和获得赞赏相关,也与书籍和故事的教导、对母亲的认同以及早早分派家务劳动有关。这些做法让女性气质显得连贯而不言自明,尽管波伏瓦追溯出它实际源于具体的教育行为。她的分析使熟悉的玩偶成为反证,驳斥女孩日后对美貌和母职的倾向只是源于天生女性本性的观念——孩子被教导在玩偶中看见自己,并把玩偶看作预演社会期望她过上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