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

西区故事

《西区故事》中的美国梦并非一个单一而确定的承诺。它意味着过上更好生活的可能,但小说把这份希望与拥挤的住房、不稳定的工作、种族化的猜疑,以及帮派争夺街区控制权的斗争并置。对玛丽亚·努涅斯而言,美国提供了一个摆脱仇恨、获得归属感的机会;对鲨鱼帮而言,自由女神像体现了一项他们可以用来反驳排斥的承诺;对喷气机帮而言,新来者似乎是争夺地盘与安全的对手。这个理想之所以仍有力量,恰恰是因为诉诸它的人并未平等地享有它。

承诺与物质条件

新生活的承诺,首先要用人们来到纽约时所面临的处境来衡量。在努涅斯一家厨房里,人们谈起圣胡安和留在那里的社群,同时也直截了当地提醒众人他们为何而来——他们的口袋和厨房水槽的水龙头,让原因一目了然,无须任何人解释。移民与经济需求密不可分,并非单纯出于抱负。与此同时,玛丽亚·努涅斯学习英语语法,并考虑和父亲一起练习。看着飞机划过天空,她猜想它是否来自波多黎各,随后又渴望说一口带有她认为美国人特征的硬辅音和短促元音的英语。她的愿望既实际又关乎个人情感——她希望掌握周围社会所使用的语言,也希望确认自己属于这个社会。

这种抱负遇上了一个几乎不给普通人留下容身之处的城市住房市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已有二十年,但工薪阶层负担得起的公寓依旧价格高昂。白人租户搬走时,房东可以提高租金;可以把一套三居室公寓隔成多达八间房;还可以靠把波多黎各人挤进这些隔出来的空间牟利。房屋维护遭到忽视,甚至一幢摇摇欲坠的建筑也能被改成停车场。因此,向上流动的承诺与一个由短缺和利润决定人们住在哪里的住房体系形成对照,而租户几乎无权决定强加给他们的居住条件。

归属与排斥

小说刻意以分裂的地理空间呈现这份承诺。波多黎各人的到来,为帮派提供了一个共同的攻击目标,而周围的城市对所有人来说都变得更安全,唯独对如今遭受暴力的人而言不是如此。叙述中尖锐的反讽在于,他们被视为自己所遭受危险的责任人——因为据称他们是不请自来的,任何降临到他们身上的灾祸都被说成是他们的过错。于是,街区的敌意将归属权的主张变成了擅自闯入的指控。

喷气机帮对地盘的恐惧,使这种排斥呈现出地方性与物质性的面貌。里夫想象贝纳多正在召集鲨鱼帮成员,准备控制街区;在他看来,之后白人居民就不得不离开。他愤怒地幻想自己被赶进河里,让争夺一个街区听起来仿佛关系到喷气机帮在这座城市是否还有未来。这种恐惧被置于一幅更大的图景之中,其中有房东、昂贵的房间和政治上的漠视;但这并不能消除针对波多黎各人的偏见。帮派声称要保卫街区,同时又愿意让另一个群体承担这种保卫所带来的代价,两者之间始终存在矛盾。

叙述还描写了部分居民如何接受喷气机帮为保护街区仅存之物而采取行动,即使他们不喜欢这些男孩的做法。相比之下,政客住在别处,不必争抢一间小房间,甚至不必争抢一点空气。租户没有被征询对波多黎各人来到这个国家的意见,但无权发言并不意味着他们欢迎这一决定。没有报纸替他们发声,喷气机帮便成了通过嗓音和拳头让自己被听见的年轻人。这一叙述有助于解释地方归属感为何具有吸引力,却没有把这种吸引力等同于正义——男孩们的可见度回应了政治代表权的真实缺失,但他们的暴力使街区的分裂更加危险。

自由女神像与争议中的承诺

贝纳多把自由女神像变成了争论的工具。他开玩笑说要买一些长约四十厘米的小型钢制雕像,用来打喷气机帮成员,随后又援引碑文中对前来寻求更好生活的穷人的承诺。这玩笑带有攻击性,但它背后的象征意义却十分严肃——贝纳多指出,喷气机帮并不相信雕像所代表的欢迎,于是他设想把这种含义硬塞进他们脑子里。避难的象征既成了临时武器,也成了争论谁有资格享有美国梦的证据。

玛丽亚·努涅斯抵制让这场争论显得不可避免的仇恨。她反对事情非得如此,并表示自己并不恨身边的人。后来,贝纳多把托尼·维泽克斥为波兰裔外人,并认定在美国出生的工人会比奇诺·马丁更有出息;她则同时质疑这个族裔标签及其背后的归属定义。在她看来,托尼·维泽克并不会仅仅因为自己是波兰裔就成了外国人;即使有人出生在别处,只要选择在美国生活,也会成为美国人。她的论点把归属视为开放的可能,而非由血统保留的特权。贝纳多回应说,托尼·维泽克认为她是容易下手的目标,因为她是波多黎各人;这番话表明,这一理想与她对自身脆弱处境的认识发生了多么尖锐的冲突。

工作、性别与机会不平等

美国梦也通过就业与晋升的承诺呈现出来。奇诺·马丁描述了一条工作晋升阶梯——搬运工可以成为送货工,助手可以成为操作员,并成为工会正式成员。他的叙述赋予这一理想具体形态——稳定的工作可以带来地位、安全感,以及在有组织的劳动力群体中占据一席之地。贝纳多打断这份信心,声称托尼·维泽克会先加入工会并赚得更多,因为他是美国人。这番交锋并未确定谁对就业前景的判断正确;它表明,晋升的承诺正通过彼此竞争的族裔劣势经验受到争论。

女性的选择揭示了另一种限制承诺中的自由的因素。一家小婚纱店的招牌写着店里有人会说英语,希望吸引非波多黎各裔顾客;然而招牌挂起一周以来,店主还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英语。招牌体现了跨越社会与商业界限的愿望,而它在实际中毫无效果,则表明仅仅宣布欢迎几乎无济于事。在家里,玛丽亚·努涅斯抱怨贝纳多仍陪她去店里;如果奇诺·马丁没空,他还会回来接她。她厌倦了白天缝纫、晚上闲坐的生活,因为她在波多黎各时也是如此。尽管她渴望独立,她的未来却仍被置于保护与同奇诺·马丁包办婚姻的框架中讨论。

这些限制并非单纯出于保护。贝纳多逗安妮塔·帕拉西奥时伸手去碰她的胸部;后来,她斥责他盘问玛丽亚·努涅斯是否要去参加舞会,却忽视了自己的女友及她的未来。安妮塔·帕拉西奥坚持说,怀着开放的心来到美国,并不意味着女人也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别人支配。她去找道克时,迪塞尔挡住她的去路,还说了句侮辱她的话,影射她怀孕;她注意到男人们盯着自己的胸部看,因而感到不安全。这些情节把性别控制置于同一个充满种族化猜疑、个人自主权又受到限制的世界中——新生活的承诺不会自动赋予年轻的波多黎各女性决定自己行动、关系或身体的权力。

意义

这一理想因其语言与实际分配之间的冲突而持续存在。玛丽亚·努涅斯相信归属可以由人选择,也相信爱情胜过仇恨;贝纳多在准备以暴力争夺地盘时援引自由女神像;奇诺·马丁对工会晋升的描述展现了进步的图景,贝纳多却怀疑这种进步受到种族不平等的影响。在他们周围,昂贵的住房、拥挤的公寓、政治冷漠和受限的选择,都使这些分歧具有了现实分量。因此,美国梦既没有被简单实现,也没有被彻底否定——它仍是人物可以提出的一项主张,但小说展现了偏见与贫困如何使这项主张变成争论、渴望与危险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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