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高老头巴黎是小说统摄全篇的社会景观——这座城市区域界限分明、门槛森严,财富决定谁能获准进入、他人如何看待一个人,以及哪些未来看似可能。阴郁的寄宿公寓街区、华丽的客厅、时髦的剧院和墓地,构成了一条路线;沿着这条路线,欧也纳·德·拉斯蒂涅逐渐发现社会攀升的诱惑及其代价。
定义与背景
开篇将巴黎描绘成一个浩瀚、难以测度的社会世界,一片充满真实悲哀与空洞享乐的“海洋”。城中居民早已习惯艰辛,也习惯奇观;即使非同寻常的悲剧,也只能短暂地激起他们的情绪,随后城市便恢复前行。叙述者坚持认为,让-约阿希姆·戈里奥秘密承受苦难的故事并非荒诞的传奇,而是日常生活中可以认出的情形;它的情感力量,正来自这座城市能够吞没苦难却不会为之停步。
实体环境使这一论点具体可感。瓦盖夫人的寄宿公寓位于新圣热讷维耶芙街下段,坐落在一条陡峭的石子路旁,车马很少经过。周围街道夹在先贤祠与瓦尔德格拉斯圆顶之间,寂静而阴沉。整洁干燥的人行道和墙缝间的青草,并未使这片街区变得柔和——高高的花园围墙令人想到监狱,而这一带的寄宿公寓与公共机构,则将贫困、老年以及注定终身劳作的年轻人安置在同一片遭人忽视的景观里。
寄宿公寓本身也融入了这种氛围。粗糙的石墙覆着淡黄色灰泥;百叶窗歪斜地挂着,底层侧窗则由铁栅栏护着。室内客厅摆着条纹马毛布家具、一张大理石台面的桌子、褪色的人造花,以及描绘《特勒马克历险记》场景的彩画,为贫困披上破旧而近乎戏剧化的装饰。相连的餐厅和厨房,则把日常生活与这家公寓的气味和作息连在一起。这栋房子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点——它狭窄破败的房间,确立了人物从中眺望富裕城区的物质处境。
通过阶级认识城市
拉斯蒂涅回到巴黎时,已经开始把社会理解为由不同人群阶层构成的整体。第一年的法律学业也让他有机会探访首都的剧院、博物馆、风俗和娱乐活动。这座城市通过亲身接触教会人们——他起初赞叹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马车,继而羡慕车主;当他把家人受限的生活与巴黎妇女及财富所代表的种种可能相比较时,家乡的幻想便烟消云散。
这番见识让他的家人付出了代价。昂古莱姆的地产收入约为三千法郎,而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和一位年迈的姨妈每年必须留出一千二百法郎供他生活。看到他们处处精打细算,甚至连一丁点面包屑也不浪费,他便更加决心出人头地。因此,巴黎既是他野心的对象,也是令野心变得迫切的压力——这座城市显而易见的富足,暴露出家人的牺牲与他希望获得的社会地位之间的距离。
他初次拜访雷斯托伯爵夫人时,这种距离便通过细小而令人屈辱的细节显露出来。他步行穿过庭院,附近却停着一辆漂亮的轻便马车;一匹骏马和一套华丽的马具,宣示着属于圈内人士的奢华。仆人轻蔑的目光证实,抵达时髦宅邸并不等于得到社会接纳。拉斯蒂涅事先排练过机敏的言辞,但亲眼见到财富后,他感到自己低人一等,连准备好的机智话语也说不出来。
当他往来于不同人家的宅邸之间,城市的等级秩序便愈发清晰。在博赛昂夫人的宅邸里,宽阔的楼梯配有镀金栏杆、深红地毯和开花植物,衬托出一位贵妇的居所。这里的优雅为拉斯蒂涅提供了判断别处浮夸排场的标准,而严格的接待规矩也提醒他,进入上流社会的室内空间须遵守既定规则。巴黎将社会世界展现在人们眼前,却不会平等地向所有人开放。
社会门槛
拉斯蒂涅穿行巴黎的道路由一道道门槛构成——街道与庭院、候客室与客厅、马车与剧院包厢。每次跨越都不仅揭示一个新地点,也揭示一条新的归属规则。他最初的劣势,从他抵达时的方式便显露出来;马车与骏马的奢华,在他开口之前就已传达了身份。在这座城市里,物品与举止是社会凭证,怀抱抱负的访客必须学会像读懂他人那样迅速读懂这些凭证。
博赛昂夫人的马车载他前往一座时髦剧院,穿越城市的行程也由此以一种新的公开瞩目告终。他进入包厢时,发现观众们的望远镜都对准了他和博赛昂子爵夫人。这种经历使他从屈辱与不安转向着迷——他不再只是从外面观看上流生活,而是被置于剧院里的其他人也能回望他的位置。剧院将社会准入化为一场奇观,使获准入场本身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然而,城市并不允许这种准入成为毫无阴影的胜利。拉斯蒂涅失望之后,雷斯托伯爵夫人豪华的客厅与博赛昂宅邸的宏伟形成对照;这扩大了他的世界观,也松动了他的良知。接着,寄宿公寓里肮脏的餐厅又让他面对社会阶层的另一端——在他眼中,十八名贫困食客仿佛在牲口槽边进食的动物。从时髦的巴黎骤然返回寄宿公寓,使精致与贫困之间的隔阂变得无法忽视,尽管这也更加坚定了他跨越隔阂的野心。
从墓地眺望城市
小说最后一次展现巴黎,是在戈里奥下葬之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载有雷斯托伯爵和纽沁根男爵纹章的贵族马车跟在灵车后面,但站在墓边的却是女儿们的仆人。简短的祈祷一结束,神父和仆役便离开了。拉斯蒂涅付不起掘墓人的工钱,只得向克里斯托夫借五法郎。这份眼前的小窘迫伴随着更大的难堪——城市的身份与财富,并未转化为子女在老人下葬时的陪伴。
拉斯蒂涅独自留下,走到墓地最高处,俯瞰巴黎和蜿蜒的塞纳河。河流两岸开始灯火闪烁,他的目光停留在旺多姆广场圆柱与荣军院穹顶之间的那片区域——他渴望进入的辉煌世界。从这个高处望去,城市既是一幅充满希望的全景,也代表着那个对戈里奥遭遗弃负有责任的社会。拉斯蒂涅宣告:“从今以后,我们之间就是战争。”随后他前往纽沁根夫人家用餐——这一举动使城市既成为他的对手,也成为他继续攀升的舞台。
叙事意义
巴黎通过空间对比来组织小说的社会认知。新圣热讷维耶芙街让贫困置身于封闭、衰败的环境;上流社会宅邸与剧院则提供光洁的室内空间和公开认可;拉雪兹神父公墓揭露了财富与地位无法掩饰的情感空虚。城市地理并非仅仅伴随情节展开,它使社会地位的变化具体可见——从步行到乘坐漂亮马车,从被拒之门外到进入剧院包厢,也从墓园高处俯瞰到下方闪耀的世界。
这种移动也赋予城市道德上的暧昧性。巴黎展示奢华、门路和出人头地的可能性,诱使拉斯蒂涅追逐野心;但它的社会秩序使苦难寻常化,并且不怎么顾及成功所凭借的手段便予以奖赏。从墓地望去,城市仿佛可以征服;从寄宿公寓望去,它则像一套不平等的秩序,其代价由穷人和遭遗弃者承担。结尾的挑战将这两种目光连在一起——拉斯蒂涅进入社会,既是个人的抉择,也是对这座教会他何谓权力的城市所作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