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黄衣之王巴黎不只是故事背景,更是这些叙事所受支配的城市性存在——这座错综复杂的城市,其街道提供庇护、追逐、艺术同伴关系、宗教仪式、浪漫可能,以及战争有形的压力。它的空间有时亲密而雅致,如圣塞西尔街和圣巴纳巴教堂;有时则压迫而诡异,如龙庭;在围城期间,同一座城市变成一处冰封的军事围场,炮击、饥荒、逃亡与死亡使寻常的移动转化为集体磨难。
城市形态与社会边界
巴黎呈现为一座由截然相反的街区与通道组织起来的城市。龙庭是一条连接雷恩街与龙街、仅供行人通行的死巷。一条铁龙支撑着其中一个入口上方的阳台,两侧高耸的老屋向内收拢,封闭了这片空间。白天,深邃的拱廊让光线与行人车辆进入;但午夜过后,巨大的闸门关闭庭院,迟到者只能使用两侧的小门,并按铃请求进入。下陷的路面聚积着污秽的水洼,陡峭的阶梯向下通往门口,底层店铺出售二手货,铁匠们挥动的锤子与金属条让整条通道充满噪声。
然而,龙庭并不只是污秽之地。作坊上方存在愉悦、舒适与辛勤正直的劳动。这种垂直布局使巴黎在社会与道德上呈现双重性——不体面的下层与其上可供生活的世界并存,而上锁的闸门则在天黑后把普通街区变成一道门槛空间。因此,这条通道既是家园也是陷阱,既是穿行城市的实用路线,也是封闭状态的建筑意象。
田野圣母街处于另一种边缘位置。它既不时髦,也不破败,而是街道中的社会弃儿,不属于任何得到承认的街区。天文台大道把它视为贵族界线之外的地方;蒙帕纳斯区的学生认为它装腔作势而加以排斥;拉丁区的学生则以怀疑眼光看待它的体面。陌生人很少进入,除非学生把它当作往返雷恩街与比利尔舞厅的路线,或父母和监护人前往瓦万街附近的修道院。可是,在明亮的六月天气里,海斯廷斯觉得这里令人愉快,其安静近似帕西林荫大道的安静。由此,巴黎通过对街区的归属来界定身份,即使街道本身拒绝被分类。
艺术、宗教与家庭生活
这座城市既庇护艺术合作,也容纳社会观察。在圣塞西尔街的旅馆里,亚历克为热纳维耶芙的闺房绘制装饰,而鲍里斯与亚历克按照各自反复无常的节奏劳作。三位年轻同伴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杰克·斯科特也参与他们的闲散生活与创作友谊。浴室体现了这种共同的艺术生活——玫瑰色大理石、玫瑰色与灰色的镶嵌地面、下沉式方池、雕花柱、绘有壁画的天花板以及大理石丘比特像,都是鲍里斯与亚历克共同完成的作品。这个房间既是私人室内空间,也是艺术构图,把生活空间转化为友谊、劳动与青春自信的证据。
巴黎还提供了仪式化的宗教空间,而这些空间的思想与感官丰富性可能变得心理上不稳定。在圣巴纳巴教堂,晚祷已经结束,神职人员离开祭坛,唱诗班男孩已坐入席位;一名身着华丽制服的瑞士卫兵沿南侧过道前进,间隔一定时间便用手杖敲击石地面。会众重新就座、管风琴即兴曲停止后,传教士C——蒙席登上讲坛。管风琴音乐博学、科学、受控,并且在品味上明显带有法国特色,但其冷峻的智慧未必能安慰听者。相反,教堂的秩序与精致成为私人骚动突破而出的背景。
走出教堂后,巴黎短暂地显得光辉而具有共同体气息。春日阳光洒在圣奥诺雷街上,一辆花车陈列着黄色水仙、来自里维埃拉的淡紫色紫罗兰、深色俄罗斯紫罗兰、罗马风信子与含羞草。星期日出游者挤满街道。花朵的丰盛与人群轻松的流动,和叙述者对威胁的感受形成鲜明对照,显示城市的公共美景如何能够与极度私人的恐惧并存。
追逐与心理地理
当叙述者反复遇到一个男子时,巴黎的街道变成了追逐地图;在他看来,那人的白色侧脸与双眼流露出致命的恶意。那人经过时并不回头,但叙述者把他灵活的背影与离去时的每一步,都解释为与毁灭自己有关的差事的一部分。这次相遇把熟悉的城市空间转化为一连串受到威胁的门槛——圣奥诺雷街、里沃利街、协和广场、河岸、王后大道、香榭丽舍大街、凯旋门以及宽阔的大道,都成为朝向预期命运逼近过程中的舞台。
城市的开放并未释放被追逐的人。他看见那个威胁人物坐在长椅上、置身于儿童和年轻母亲之间,表面上不过是一个星期日的闲坐者,但这幅无害的社会场景非但没有驱散威胁,反而加深了它。叙述者试图穿过森林及其更远处逃走,一直徘徊到夜幕降临,身体的疲惫抹去了他的思考能力。因此,巴黎发挥着心理迷宫的作用——人群隐藏危险,地标无法保证安全,而穿越宏伟空间的移动只会加深一种感觉——自己正被驱赶着走向某个早已遗忘之物。
这场追逐也把城市建筑与罪责联系起来。叙述者逃跑时,对某件被遗忘之事的责任开始苏醒,同时怀疑自己受到的惩罚也许是应得的。街道并不只是容纳一个外在的追逐者;它们把一段内在历史牵引到公开处。巴黎成为某种记忆或指控的可见形式,那东西一直沉睡,如今却与他一同在城市中移动。
缺席、归返与记忆
巴黎还被遭遗弃室内空间的情感力量所标记。在热纳维耶芙与鲍里斯死后,亚历克回到自己极为熟悉的房子,发现一切都井然有序,但寂静令人恐惧。他无法进入大理石房间,转而走进吸烟室;当他看见一条小小的蕾丝手帕躺在小钢琴的琴键上时,便转身离开。他锁上门、窗以及前后方的三道门,然后乘东方快车离开城市,前往君士坦丁堡。这座熟悉的巴黎住宅之所以变得无法居住,并非因为结构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记忆使每个房间都成了见证者。
在穿越东方漫游的两年间,书信逐渐重新带回热纳维耶芙与鲍里斯的名字。杰克·斯科特质疑亚历克关于自己生病时看见鲍里斯俯身在他身上、抚摸他的脸并与他说话的叙述,因为那次经历发生在鲍里斯死后两周。这个不可能之处始终没有解决——杰克提出谵妄或梦境的解释,却承认这种解释无法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满意。因此,巴黎超越了肉身的缺席,通过通信、回忆以及悲伤与幻影之间不稳定的边界持续存在。
杰克后来的一封信把亚历克重新引向巴黎。尽管杰克没有经济上的焦虑,而且成功出售自己的画作,他却被躁动与一种奇异的期待吞噬。他反复梦见亚历克与鲍里斯,醒来时心脏怦怦跳动,并感到兴奋在每天之中不断增强,直到睡眠再次来临。他的疲惫使他坚持要求两人见面,地点可以是孟买,也可以是巴黎。因此,这座城市成了共同未决状态的目的地——归返不是旅行或回家,而是试图面对一段始终拒绝得到解释的记忆。
围城中的巴黎
在战时叙事中,巴黎从艺术与社会流动的城市转变为炮击下冻结的有机体。十二月的寒冷使呼吸变得痛苦,也使行动成为负担;街道上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金属般刺耳,而远处的隆隆声像海浪一样涨落。天空的悲哀进入拉丁区的广场、大道、宫殿、桥梁与狭窄街道。细密的雨夹雪给路面撒上一层白粉,城市的塔楼、穹顶、码头、桥梁与尖顶矗立在一片寒冷、疲惫与不祥预感的景观之中。
围城不仅通过炮火,也通过短缺来被体验。一名几乎赤身裸体的小顽童在林荫大道的下水道口徘徊,由一根绳子支撑着;绳上挂着一只温热而流血的老鼠。他告诉杰克·特伦特,里面还剩一只老鼠,并问这只动物值多少钱。这个场景把生存缩减为一笔交易,同时暴露出饥饿造成的社会堕落。城市基础设施通常隐藏在路面之下,如今却成了食物来源,而街道则成为绝望的市场。
夜幕降临时,炮击变得猛烈。普鲁士大炮制造出持续滚动的雷声,沉重的震动从瓦勒里安山传来,炮弹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来自伊西堡的蓝色与红色火箭在地平线上闪耀,而北方要塞像篝火般燃烧。听见所谓的好消息后,人群涌上街头,瑟瑟发抖,眼睛因消瘦而凹陷,口中喋喋不休。他们的聚集显示谣言与景象如何改变城市时间——市民等待信号,因为他们无法可靠地控制城墙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
等待中的人口明白,每个信号都可能意味着不同的集体命运。他们可能被召集参加出击,若是如此便会欣然前往;也可能被留下来挨饿。投降不在考虑之内,因为没有时间去想它。城市居民被描绘为英雄主义、饥饿、严寒与服从彼此争夺的对象。巴黎成为一座共同的道德压力室,在其中,私人选择服从于军事消息不确定的节奏。
圣叙尔皮斯钟楼传来午夜钟声时,城门仍被一支昔日军队的残片堵塞。部队作为一群饥饿而疲惫的乌合之众进入城内,起初沉默而有秩序,随后随着骑兵、炮兵、步兵、机动卫队、军官、救护车、马匹与颠簸的炮车争相通过,变得越来越混乱。人群呆呆地看着战斗残部涌过城门。因此,军事崩溃被安排成一次反向的城市入侵——战败军队不是从外部保护巴黎,而是把自己的苦难倾倒进街道。
暴力继续发生在城内。韦斯特、布雷思与科莱特从一扇受损的铁门下方穿出地窖,黄色煤油灯照亮了他们;他们穿过花园与街道,燃烧的建筑物和炮弹的闪光照亮四周,并从废墟间的掠夺者身旁经过。他们遇到因饮酒而发狂的女人,以及面孔和双手被熏黑、显示出曾参与破坏的男人。在塞纳河边,布雷思因为不确定杰克与西尔维娅的情况,决定返回。在人群中,科莱特认出刺刀队列后的哈特曼;兵营传来一阵齐射,城市公共空间在灯笼、城门与围观者的压力之中,变成了处决现场。
幸存的部队与平民随后以碎片般的队列穿过巴黎,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失败的低语穿过凯旋门,沿黑暗的大道传开——这座城市听见人们宣告它已经失守。巴黎的决定性意义就在于这些对比的累积。它能够让大理石、音乐、鲜花、友谊与宁静的家庭生活成为可能,却也能够把街道变成追逐的走廊,把住宅变成封闭的纪念地,把纪念碑变成军事毁灭回响的框架。它的美从未抵消暴力;相反,二者持续相邻,正是这种邻近赋予了这座城市令人不安的叙事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