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

黎明的承诺

伤寒于1941年在大马士革几乎夺去罗曼·加里的生命,打断了他的战时服役,并给他留下长久的身体影响。在他的回顾性叙述中,这场疾病不只是一场医疗急症——它考验着他抵抗死亡的意志,也考验着他的信念——他必须回到自己的职责之中,回到他曾向母亲承诺、尚待实现的未来。

大马士革的病痛

在利比亚战役期间,罗曼·加里因伤寒和内出血住进了大马士革的一所军医院。他的医生居永上尉和维涅少校认为,他生还的机会极其渺茫。他接受了五次输血,但出血仍未停止;朋友们来到床边献血,圣若瑟小显现会的亚美尼亚修女费利西安修女则照料他。他的谵妄持续了两个星期,神志要过六个多星期才大体恢复。这场危机发生之际,九名英国飞行员和六名罗曼·加里的法国战友在利比亚的一场沙尘暴中于起飞时相撞而丧生——他在大马士革活了下来,但即便躺在病床上,这场事故也让他切身感受到战役的危险。

早年的危机与母子纽带

大马士革的伤寒发作让他想起早年一次医疗危机——罗曼·加里猩红热后患上急性肾脏炎症,医生认为他很难活下来。那次患病时,和后来在大马士革一样,医生用冰裹住他进行治疗。在他的回忆录中,这两次疾病由此构成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每一次都让他濒临死亡,而他的叙述则以他相信尚未完成的责任与牵挂,衡量自己能否活下来。

早年患病期间,罗曼·加里担心母亲失去依靠,也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医生提议为他的右肾动手术时,尽管专科医生坚持主张,她仍然拒绝了。他后来认为,她反对手术与她对他未来的期望紧密相连,其中包括她相信手术可能损害他的性能力。他没有接受手术,最终活了下来。他将这段往事与伤寒危机并置,呈现母亲的介入以及自己对她的责任感,如何成为他讲述自己抗拒死亡时的核心内容。

重返生活的意志

这场危机也显露出罗曼·加里的生存与使命感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在短暂恢复意识时,他看到人们已经为他的死亡做了准备,便从房间走到花园里。在谵妄中,他紧紧抓着新授予他的少尉军帽;他认为这顶象征军衔的帽子意义重大,因为他曾在阿沃尔遭到拒绝。事后,他将自己拒绝死去描述为不愿让母亲的期望落空——他仍打算回家、赢得胜利、写出一部重要作品,并为法国效力。这部回忆录以艺术的语言描绘了这种决心——他努力为一段可能被疾病与偶然截断的人生赋予形态和意义。

他的康复进展缓慢,也留下了长久的后果。尽管发烧最终退去,他的心智仍未恢复安定;他认不出别人,也无法清楚说话,腿部、胆囊、心脏以及左脸下半部都出现了并发症。左脸下半部的瘫痪最终成为永久性的。神志逐渐恢复后,他询问自己和战友何时能够重返战场,但医生怀疑他能否恢复正常行走,或再次执行飞行任务。三个月后,他已重新登上一架布伦海姆轰炸机,与德·蒂西一起搜寻潜艇。他重返战斗,使这场曾被认为希望渺茫的康复,变成了他所坚持的那段尚未结束的战时生活的延续。

这场疾病还在他的军旅生涯中留下了一处较小却意味深长的印记——有一段时间,行政错误将他的名字从生还者名单中删去,士兵们也不再向他行礼。罗曼·加里后来通过官方渠道向夏尔·戴高乐申诉这一错误。这件事将医院里的磨难与他对自己新近获得的军衔应受认可的敏感联系起来;与此同时,他重返飞行则以更重要的方式回应了那种认定他已经阵亡的看法。

想象中的归来

短暂恢复意识时,罗曼·加里想象自己已经回到尼斯的街道——他穿着军官制服,胸前挂满勋章,与母亲并肩穿过布法市场,沿着英国人漫步大道行走。在这幅想象中,人群对母亲的赞颂不亚于对他的赞颂;他曾希望赢得的军功荣誉,也因此被重新描绘成对母亲一生与事业的认可。他们之间持续不断的纽带被比作一根脐带,这一意象让生还成为仍然完好的联结,而不是一场独自战胜疾病的胜利。

这幅场景在康复真正得到保障之前,便为这场医疗危机赋予了想象中的结局。罗曼·加里将这番景象视为一件艺术作品、一部杰作——在这样的未来里,他守住了对母亲的承诺,也为一段受到偶然威胁的人生赋予了连贯的形式。胜利般的公开巡行与医院对他将死去的预期形成对照,而脐带则清楚表明,他所想象的未来与母亲密不可分。因此,这段经历所呈现的生存意志,不只是恢复健康,更是完成一段共同故事的前提;他相信,这个故事的意义仍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