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是一所学者永远不能毕业的大学”
《东方学》“东方是一所学者永远不能毕业的大学”是爱德华·萨义德考察的一种表述,它不只是对学无止境的比喻。它把东方变成西方学者永久的教育场所——一个据称需要他持续驻留、同时由他掌握界定其意义之权力的地方。萨义德将这句话与英国的帝国统治、东方主义知识,以及生产和传播这种知识的制度手段联系起来。
含义与帝国背景
萨义德结合乔治·纳撒尼尔·寇松讨论这句话。寇松在论述东方研究时,将学术视为帝国的装备之一。寇松称,建立伦敦东方研究学院是“帝国不可或缺的配置”,并将英国人在东方的工作描述为一项重大责任。在萨义德看来,这种措辞把一种政治安排说成实际而持久的教育需要——学者持续驻留东方似乎势在必行,而英国的权威与监督则被视为长久不变的条件。
“大学”这一比喻让这种安排有了令人难忘的形式。学位意味着学业完成;说学者永远无法取得学位,则把东方描绘成一门永无止境的课程,把学者描绘成永久的参与者。萨义德将寇松的话解读为另一种说法,即东方或多或少永远需要西方的存在。这里暗示的永久性并不单单属于学习,而属于一种英国处于主人地位的关系。
知识、统治与地理
萨义德把寇松的思想置于英国关于东方殖民地、尤其是印度的行政管理与政治哲学的悠久传统之中。功利主义思想与自由主义和福音派传统遗产相结合,为强有力的行政权、法律与刑罚法典、有关边界和地租的学说,以及持续不断的帝国监督提供了支持。对东方的精细了解是这一体系的核心——随着传统社会走向商业化和现代化,英国人力图维持家长式控制并确保收入。
因此,这句话浓缩了地理、知识与权力之间的联系。萨义德指出,自威廉·琼斯时代起,东方既是英国统治的对象,也是英国认知的对象;在这种安排中,英国始终居于主人的位置。寇松描绘的永不毕业的学者形象,把这种政治关系转化成看似中性的学习语言。学者长期逗留被说成一种学术志业,尽管它同时契合帝国行政管理的持续需要。
制度与专家知识的生产
萨义德的论述还将寇松的主张与东方研究作为一门组织化学科的发展相对照。十九世纪,东方学凭借学术团体、不断扩大的大学教授职位和日益增多的期刊而声望渐隆。其实践包括抄录和印制语法书、收集原始文本、增加版本,以及传播专业知识。寇松提议设立的伦敦学院属于这种更广泛的制度建构;在这一建构中,学术获得了公共和专业权威,同时也服务于帝国利益。
这门学科的方法通过收藏、分类、版本编订、翻译和教学,使遥远的文化变得可供研究。例如,一座拟建的博物馆将汇集图画、书籍、地图和游记,让学生得以凭想象进入他们所研究的场景。这些机构并非只是映照一个早已成形、名为“东方”的研究对象——它们从不同地方和历史中搜集材料,再将材料编排成一套易于理解的东方知识。于是,永不毕业的学者不仅置身于一个地理区域,也置身于一个不断更新其研究对象与权威的制度体系。
这句话的批判力量
萨义德的解读并未将东方主义学术简化为一系列虚假陈述。他强调,这一体系依靠机构、教学、出版物和物质投入而持续存在。这句话的力量在于,它将学术志向与帝国永久性自然而然地联结起来——东方成为西方持续研究的场所,而学者解释东方的权威则永远不会被最终终结。
与此同时,萨义德更广泛的论点区分了通过细致研究和理解来追求的知识,与服务于自我肯定、支配和控制的知识。针对把东方视为等待西方界定的固定对象的观点,他强调东方人民在历史上的多样性与能动性。在这一批判框架中,永远无法完成的学位不只是对学识广博的赞颂。它揭示了一个表面上无止境的学术计划如何延续一种政治关系——研究对象不断由外部加以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