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是西方人开创事业的天地”

《东方学》

“东方是西方人开创事业的天地”这句话出自本杰明·迪斯雷利的《坦克雷德》,既道出了东方对西方观察者的吸引力,也点明了东方主义使东方变得可理解的框架。爱德华·萨义德并不把这句话视为对东方社会独立现实的否认,而是将其看作对西方持久观念、利益和权力关系的描述;这些因素把东方组织成知识与追求的对象。

起源与原意

迪斯雷利的这句话见于《坦克雷德》。萨义德解释说,迪斯雷利的意思是,对东方的兴趣可能成为雄心勃勃的西方年轻人全心投入的事业。这句话概括了一种面向该地区的西方取向——东方可以成为毕生事业、智识抱负或文化迷恋的领域。

萨义德告诫读者,不要把这句话理解为东方只是西方人的事业。东方文化与民族有其自身的地域、历史、习俗和生活,其现实超越了西方对它们的表述。因此,这句话的用处不在于定义东方的存在,而在于揭示西方视角如何把东方塑造成一项事业。

东方主义与作为知识对象的东方

萨义德将这句话与东方主义内部的一致性联系起来。他的研究主题主要不是东方主义观念是否与一个独立存在的东方相符,而是这些观念如何持续地对东方加以安排和界定。东方由此成为一系列反复出现的观念——一个西方写作与研究可以辨认的对象,无论这一建构出来的图景是否符合它声称要描述的生活。

这种建构不只是想象或文学行为。萨义德强调,观念与历史必须结合其权力格局加以理解。西方与东方的关系具有支配性,并包含复杂的霸权关系——东方不仅被熟悉的西方成见归类为“东方”,也可能在不平等的权力作用下被塑造成符合这些成见的样子。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方人在东方开创事业,发生在一种结构之中;这种结构使西方观察者得以界定并表述他们所遇到的一切。

表述与发声机会的不平等

萨义德以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埃及舞者兼歌伎库楚克·哈内姆的相遇,说明这种不平衡。福楼拜身为外国人,且相对富有,因此能够替她发声,并把她呈现给读者,作为“典型东方”女性的代表。福楼拜的叙述没有让库楚克·哈内姆为自己发声,也没有让她表述自己的情感、处境与经历。这一事例显示,东方作为一项事业,可能不只是西方观察者个人的迷恋;它也可能赋予观察者权威,使其把另一个人塑造成某种普遍类型的例证。

爱德华·威廉·莱恩关于埃及的写作也呈现出相同模式。莱恩把自己遇到的种种令人无所适从的差异——包括陌生的历法、空间安排、语言和习俗——重新整理成以欧洲规范性散文表达的详细条目。在萨义德看来,这种做法既界定了东方,也对东方加以编整,把它改造成欧洲读者更容易掌握的形式。因此,这句话呼应了一个更广泛的过程——西方通过选择、安排和表述,制造出一个知识对象;而被表述的人们可能没有同等的发声机会。

权力、物质投入与当代意义

萨义德认为,不能把东方主义斥为只要真相得到纠正便会消失的一套神话。东方主义的力量在于其话语的持久性,以及它与社会、经济和政治制度的紧密联系。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后期直至现代,东方主义观念一直作为可传授的知识,存在于学术机构、书籍、会议、大学和外交机构之中。持续的物质投入使这些观念成为公认的框架,西方受众借此接触东方。

萨义德也反对这样一种前提——批判东方主义就必须相信存在一个唯一、确定的“真实”东方。他尊重该地区的人民,也尊重他们追求自身愿景、界定自己是谁以及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努力。他反对将阿拉伯与穆斯林社会咄咄逼人地描绘成落后、不民主或缺乏妇女权利的社会,尤其反对把现代性、启蒙和民主当作可以从外部强加的简单标准。他所作的区分,是通过审慎分析与理解来研究其他民族,与将知识生产作为自我肯定、好战态度和支配的一部分之间的区分。依照这一区分来看,“东方是西方人开创事业的天地”就不只是对西方迷恋东方的评论——它凝缩了萨义德对迷恋、专业知识、表述与权力如何交织在一起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