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以色列冲突
《东方学》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阿拉伯—以色列冲突不仅是围绕巴勒斯坦展开的政治斗争,也是检验历史与身份如何被表述的案例。他追溯阿拉伯人的主张与经历如何一再被继承而来的东方主义和犹太复国主义叙事取代,以及冲突如何被塑造成印证阿拉伯人不是障碍就是威胁的形象。他的论述也考察路易·马西尼翁倡议的局限——即便持续支持巴勒斯坦人和阿拉伯人的权利,也可能仍受一种框架所限;这种框架把阿拉伯人描绘成古代宗教历史中的人物,而非现代政治主体。
政治倡议及其局限
萨义德将马西尼翁描绘为穆斯林文明和巴勒斯坦难民坚定的捍卫者。1948年以后,马西尼翁在论文和书信中支持巴勒斯坦阿拉伯穆斯林与基督徒的权利,反对犹太复国主义,并谴责他所谓的以色列“资产阶级殖民主义”。他批评西方在入侵和殖民东方、攻击伊斯兰方面负有重大责任。这种立场使他的写作具有真诚的人文主义力量,而非只是敌视伊斯兰或漠视殖民权力。
然而,马西尼翁的批评并未摆脱萨义德所考察的东方—西方框架。它仍将伊斯兰东方归于本质上古老的时代,将西方归于现代性。马西尼翁与威廉·罗伯逊·史密斯一样,往往不把东方人视为现代人,而视为闪米特人;这一类别对他的思想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因此,他的政治声援与对阿拉伯身份的简化论述并存——阿拉伯人可以受到捍卫、免遭不公,但仍通过固定的历史和宗教类型来呈现。
作为闪米特问题的冲突
一个颇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出现在1960年——马西尼翁与同事雅克·贝尔克在《精神》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阿拉伯人的对话。他们的讨论很大程度上围绕一个问题展开——是否应主要通过作为闪米特问题的阿拉伯—以色列冲突来理解当代阿拉伯人的问题。贝尔克委婉地反对这种简化。他提出一种可能性——阿拉伯人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样,经历过他所谓的“人类学变异”。马西尼翁断然拒绝了这一看法。
萨义德着重指出这种拒绝所带来的后果。马西尼翁反复尝试理解并报道巴勒斯坦冲突,却始终未能完全超越以撒与以实玛利之间的争执;同样,他对以色列的反对也仍以犹太教与基督教之间的张力为框架。当犹太复国主义者占领阿拉伯城市和村庄时,最直接触动马西尼翁的伤害,是对其宗教感受的冒犯。他的倡议反对剥夺土地和殖民主义,但其阐释框架仍可能把当代政治历史转化为一出继承而来的宗教戏剧。
美国大众形象中的阿拉伯人
萨义德将这些思想框架与阿拉伯人在美国公众形象中的变化并置。六月战争之后,普林斯顿大学一个班级原计划为1967年的十周年同学聚会设计阿拉伯主题服装,后来却改成一队人高举双手、做出投降姿势的队伍。萨义德认为,这种转变把骑骆驼的游牧民这一单薄刻板形象,改造成无能且轻易败北的漫画式形象。阿拉伯人是通过一种政治结果,而非通过对多样生活或历史的叙述,变得可以辨认的。
1973年战争之后,刻板形象换了表现方式。漫画把一名阿拉伯酋长画在加油泵后面,将他呈现为威胁的来源,并把他与石油短缺联系起来。萨义德指出,这些形象用鹰钩鼻和阴险表情将人物描绘为闪米特人。在他的分析中,既有的反闪米特仇恨被顺畅地从犹太人转向阿拉伯人。阿拉伯人成了西方困境的解释,也成了公众想象中的负面形象。
阿拉伯人还被塑造成扰乱以色列与西方存在的力量,或是在1948年创建以色列的过程中可以克服的障碍。萨义德将这种表述追溯到这样一种叙事——巴勒斯坦被描绘为空旷的沙漠,等待着变得繁荣。当地居民被视为无关紧要的游牧民,对土地没有有意义的主张,也不具有文化和民族现实。在这种叙事中,阿拉伯人成了跟随犹太人的阴影,与当代历史隔绝,并被局限于东方主义论战、以及后来犹太复国主义传统所赋予的过去。
石油、威胁与历史的否认
萨义德指出,石油是另一种反复出现的、用于负面描绘阿拉伯人的解释。关于1973—1974年石油抵制的论述,往往把它等同于阿拉伯人无权拥有该地区的石油储备,尽管萨义德指出,这场抵制主要使西方石油公司和少数阿拉伯统治精英获益。这些论述隐含的问题是——如果阿拉伯人的行动威胁到发达世界,他们是否有权保有油田;一种提议的答案是派海军陆战队入侵这些油田。于是,经济冲突成了将阿拉伯人的所有权视为可疑、并把武力视为可行选项的理由。
萨义德在政治漫画、电影、电视和新闻摄影中发现了相关的模式。电影角色反复把阿拉伯人塑造成好色或欺诈的恶棍,而新闻图像则把他们表现为人群而非个体,将他们的行动描绘成非理性的姿态。这类表述可以使阿拉伯人显得危险,同时隐去可能使这一形象复杂化的具体历史与个人经历。萨义德把这些描绘与一种更广泛的恐惧联系起来——穆斯林或阿拉伯人可能会接管世界。
在萨义德的论述中,冲突的重要意义在于政治斗争与表述权力的交汇。当代阿拉伯人的主张被迫符合失败、阻挠或威胁的形象,而巴勒斯坦居民则被剥夺了在这片土地历史叙事中的重要位置。马西尼翁的倡议表明,即使是有原则地反对殖民主义,也可能保留古代与现代的二分,从而限制人们对阿拉伯政治变迁的理解。萨义德的批评并不否认差异;他所质疑的是,借助固定且对立的身份把差异转化为敌意,并遮蔽身处其中的人们及其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