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殖民化

《东方学》

《东方的殖民化》是爱德华·萨义德所描述的一个过程——欧洲人对东方的观念,从学术性的想象建构转变为对领土的实际管理与占有。其决定性意义在于知识转化为权力——地理描述、学术研究与文化表述,帮助将一个多元地区变为殖民空间,同时使当地居民的历史与证言受到边缘化。

从文本知识到领土占有

萨义德将殖民化描述为一种长期、渐进的转变,而非学术兴趣突然导致的结果。早期欧洲记述可以把东方当作文学或教义研究对象,却不声称对其有直接经验。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欧洲对东方的认识逐渐转为行政、经济与军事层面的认识。这一变化也体现在空间观念上——这个曾通过政治、教义与想象类别被界定为东方的地区,日益被视为有待进入、研究和控制的领土。

到了十九世纪,欧洲旅行者与学者同该地区建立了更为亲密、带有占有意味的关系。他们的记述既涉及通过学术研究重构的古典过去,也涉及通过旅行和居留接触到的当代东方。这种处理累积起来,使东方从一个陌生的远方转变为殖民空间。用萨义德的话说,核心问题不再只是西方列强是否已深入并占有东方,而是英国与法国的观察者如何理解并表述这种占有。

这一进程背后的政治假设,跨越帝国之间的差异而为各方所共有。英国与法国的列强将东方视为一个地理、文化、政治、人口、社会学与历史实体,并认为自己有权主导其命运。东方的价值以欧洲标准衡量,而欧洲科学、学术、理解与行政管理则声称自己使东方成为如今的样子。由此,现代东方主义不仅提供了对该地区的描述,也提供了一套框架,使欧洲干预显得具有权威性。

知识、表述与被压制的历史

殖民化的权力既通过表述运作,也通过直接统治运作。萨义德指出,历史是被建构出来的,也可以被重写;其中的沉默与遗漏会赋予过去特定的形态。在这一过程中,该地区众多的历史、语言、经历与文化可能被一笔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外部建构出来的东方,仿佛它可以被占有和支配。这种强加的叙述不仅遗漏当地历史,还把自身的分类呈现为该地区的定义性本质。

拿破仑的大型学术工程《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关于法国入侵的三卷本记述形成对照,使历史表述所处条件的不平等清晰可见。《埃及志》由一批学者编纂,并得到一支现代征服军队的支持。贾巴尔提则从遭受入侵者的立场写作。前者可以把自身呈现为客观科学,同时服务于将埃及纳入法国帝国势力范围的努力;后者记录的则是一个为该计划付出代价之人的经历。合在一起阅读,这些作品并非记录永恒东西方对立的静止文献,而是记录了一场权力极不平等的历史遭遇。

萨义德还借居斯塔夫·福楼拜对库楚克·哈内姆的表述,说明殖民权力如何赋予某人代表他人发言的权威。作为一名外国人、且相对富有的男性,福楼拜把这位埃及女性呈现给读者,称她足以代表东方;在他的记述中,她没有为自己发言,也没有呈现自身的情感、存在或历史。萨义德并不把这次遭遇视为孤立的文学事件,而将其视为更广泛失衡的一个例证——描述东方并对东方加以概括的权力,过度集中在西方观察者手中。

制度与殖民空间的延续

知识转化为占有,依赖于传播并强化东方主义主张的各类制度。学术职业、大学、专业社团、地理组织与出版事业,帮助既有观念在新的环境中延续。因此,欧洲列强在就该地区发表政治声明时,可以借助一套已由学术研究普及的语言。相关假设代代相传,并由一种更关注自身一致性、而非接纳东方的论述保存下来。

这一框架并不要求欧洲列强意见一致。英国与法国彼此竞争,对该地区的关系也有所不同,但双方都声称自己历来有权界定该地区的特性与未来。它们的竞争发生在一个共同假设之中——东方是欧洲知识与行动所针对的一个连贯对象。因此,殖民占有不仅涉及宣称对领土的控制,也涉及生产一套分类,使这种控制能够被理解为正当或必要。

萨义德反对把东方主义视为一堆谎言、认为只要纠正就会消失的说法。东方主义之所以持久,在于它与政治及社会经济制度密切相连,也在于人们持续投入物质资源来生产有关东方的知识。随着这套知识不断传播,它成为西方受众认识该地区时普遍接受的框架。因此,即使具体的政治局势发生变化,这一体系依然能够延续,并继续影响人们可以怎样谈论东方,以及谁有权谈论东方。

接受、批评与历史替代路径

萨义德后来对其著作接受情况的论述,将问题从殖民表述延伸到批评本身如何被翻译与理解。该书在美国与英国引发广泛反响,随后被译成多种语言,并在不同环境中引发形式各异的辩论。萨义德将其结果描述为一本已经变成多本书的著作——它的意义不仅取决于他写下的内容,也受到读者、译者与后续论辩的塑造。

卡迈勒·阿布·迪布的阿拉伯语译本提供了另一种路径,没有把这部作品仅仅当作输入的西方词汇来处理。阿布·迪布借助古典阿拉伯修辞传统的资源翻译技术术语,试图把萨义德的论证置于一个完整发展的阿拉伯传统之中,并表明认识论批评既可以在这一传统内部提出,也可以在西方传统内部提出。然而,萨义德指出,部分阿拉伯世界的读者仍通过阿拉伯与西方身份之间紧张的对立来解读该书。这种反应可能遮蔽该书对支配体系的批判,并把它转变为一种站在西方一边或反对西方的防御姿态。

萨义德同样区分了自己对东方主义的批评,与支持民族主义或为其反对者主张一种固定而无辜的身份之间的差异。他反对将东方与西方本质化的形象,因为这些形象掩盖历史变化,也掩盖表述中包含的利益。他的论证旨在促成更开放、以历史为基础的研究,而不是以一种正统取代另一种正统。他指出,该书推动了多个领域与地区的新研究;但在他看来,该书在阿拉伯世界的接受往往成效较低,因为辩论受到文化存续问题与防御性立场的牵制。

后殖民学术研究进一步挑战了东西方之间继承而来的区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与欧洲各地的校园中,学者和学生致力于拓展课程,纳入女性、非欧洲思想家与艺术家,以及印度庶民。对史料的批评、理论的引入与欧洲中心观点的移除,影响了历史学及其他学科。在印度学领域,由拉纳吉特·古哈领导的印度庶民研究学派试图使印度历史摆脱民族主义精英的支配,并恢复城市贫民与农村大众在历史中的重要性。对萨义德而言,这类研究可以修订历史书写,而不否认文化差异——其目的在于挑战这样一种假设,即差异必然意味着敌意、彼此对立的本质与帝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