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博的少年手稿
《傅科摆》贝尔博的少年手稿以卡索邦所称的“关键文本”收尾;它既是一批少年习作,也是贝尔博反复重述、却始终未能写出稳定结局的故事最后留存下来的形态。卡索邦在卡洛叔叔家中发现了这份手稿,它与童年练习、诗歌和散文放在一起,引领卡索邦重新回到1943至1945年的游击队岁月。手稿的重要之处不在于提供一份连贯无缺的记录,而在于其间隙、修改和回忆场景成为卡索邦试图找回结尾的素材——那个结尾是贝尔博无法直截了当地写出的。
在柜子里的发现
卡索邦在一只专放少年习作的柜子里发现了贝尔博的文件——架子上摆满了小学练习,另有成捆的少年诗歌和散文。贝尔博既没有销毁它们,也不愿丢弃它们。这些积存下来的文字得以保存,否则或许早已消失;但它们并非井然有序的档案,而是一批私人收藏的未完成作品,之所以仍聚在一起,只因作者始终不太舍得放手。
卡索邦读了几个小时,正要放弃时,读到了最后一篇文字。手迹无法提供可靠的日期。不同的笔迹和插入内容,可能代表不同的写作时期,也可能是同一笔迹随着时间而改变。卡索邦设想,贝尔博在十六七岁时开始写它,随后搁置;二十岁时又重拾,三十岁时再次续写,之后也许还继续修改过。这一时间顺序仍属推测——书页保存了反复重拾的痕迹,却无法确定其先后次序。
手稿的主题可以从贝尔博的其他回忆中辨认出来。反复出现的素材包括1943至1945年间那座未具名小镇发生的事、卡洛叔叔、游击队员、教区会堂、塞西莉娅和小号。卡索邦认出,这些正是贝尔博浪漫、失意、悲恸而沉醉的自我所关注的主题;对这位作家而言,记忆已成避难所。因此,手稿介于经历记录和文学改写之间——它讲述具体的人物和战时情境,却是通过一批反复修改、始终未完成的作品呈现在卡索邦面前。
关键文本及其残缺形态
卡索邦以调查者的姿态接近最后这篇作品,把自己想象成寻找最后线索的山姆·斯佩德。他得出结论——这篇文字必定是贝尔博关于那座小镇的故事的最后一章,因为此后不可能再发生什么。这是卡索邦对手稿的解读,并非书页本身独立证实的完整叙述。它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看似结尾的文字与卡索邦理解贝尔博多年来一直承载的故事的渴望相互交汇。
从文学形式上看,这篇文字明显残缺或尚未完成——其中有空缺、重叠,也有划掉的句子。卡索邦说,他不只是在重读,而是在重构并重新经历它。这番描述标志着手稿作用的转变。它不再只是贝尔博写下的东西;在卡索邦手中,手稿的断续之处变成了想象性复原的提示,使阅读逐渐接近参与所回忆事件的过程。
留存下来的段落将约翰·瓦伦丁·安德烈亚的《基督徒罗森克鲁兹的炼金婚礼》中的一个意象,与贝尔博的叙述并置。在安德烈亚引述的场景里,一支小号被点燃,一束火焰穿过乐器,进入一具没有生命的身体。这里提供的手稿证据无法确定贝尔博打算如何运用这段引文;但它与贝尔博战时故事的叙述并置,使小号成为借来的文本与个人记忆之间显眼的交汇点。单凭这段引文,不能证明想象中的结局确曾如文中所写那样发生。
战争记忆与选择难题
这份手稿似乎要补完的故事,属于更广阔的战时记忆领域。在贝尔博的回忆里,游击队生活提供了一个比后来那些捏造历史更为确凿的世界——子弹就是子弹,对立双方以红色或黑色区分,尸体也不过是尸体。卡索邦将这种记忆中的清晰,与阿尔登蒂上校模糊不明的失踪,以及魔鬼党徒的谎言汪洋相对照。这份少年手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叙述回到贝尔博记忆中道德和物质现实都截然分明的时代,尽管他的叙述并未消除自己在其中所扮演角色的不确定性。
围绕勇气的疑问尤其尖锐。后来,在一场反对法西斯阴谋的示威中,卡索邦回忆说,自己站在圣斯特凡诺广场边缘,没有跟任何一群人一起游行。他想到,自己当年没有投身子弹横飞的战场,是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参加那场示威,是因为那不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冲突。他不确定自己去游行究竟是出于道德行动,还是又一次试探自己是否能抓住他自认为错过的决定性瞬间。他的结论令人不安——一个人可能终其一生等待恰当时机,却最终错过它;而人为安排的机会,无法替代那个从未到来的机会。
童年时那片地方的地理环境,让这一忧虑有了更具体的表现。刚搬到镇上的贝尔博把一本儿童杂志举在面前,穿过运河帮的地盘。男孩们追赶他并向他扔石头;他一边跑,一边试图保住一点尊严,其中一块石头击穿了杂志的一页。他逃了出去,却丢了杂志;第二天,他决定加入小巷帮。这段经历没有被明确认定为“关键文本”的一部分,却阐明了手稿更广泛的主题——一个局外人暴露在危险之中,选择退避,之后才努力加入一方。
记忆、证据与未完成的结尾
卡索邦对贝尔博手稿的解读,受到他自己参与寻求意义的经历影响。他已经把历史文献和不完整的痕迹变成一套复杂“计划”的证据。在阿尔登蒂上校的书籍中发现一张手写纸后,他看到边注“普罗万1894年”,便把一份抄本当作关键线索;阿尔登蒂后来坚持说,原件既已不存在,最后一份抄本就是原件。这一段与手稿形成了鲜明对照——两种情况下,读者面对的都是留存下来的不完美材料,也都试图找出结尾或源头;但仅凭留存下来的抄本,无法厘清附着于它的历史。
两者的区别在于,贝尔博的少年习作并未被呈现为供公众破译的密码信息。它的力量来自私人记忆的反复回返和未完成状态。卡索邦或许称最后这篇作品为“关键文本”,但这个称谓表达的是他对该作品在贝尔博人生和故事中位置的判断,并不能使那些空缺消失。纸页保存了反复重拾的证据——改变的笔迹、插入内容和划掉的文字——却没有提供确切说明,无法确定贝尔博分别在何时写下各部分,也无法确定他究竟打算完成什么。
因此,这份手稿将私人记忆与集体历史联系起来,却没有把两者混为一谈。贝尔博对游击队岁月的回忆,带有一个被清晰可见的阵营划分的世界的鲜明感;卡索邦后来的重构,则是在欺骗、推断和将残片强行拼成图案的诱惑之中进行。作为一则被反复接近又反复搁下的故事,这些少年写作留存了物质痕迹。它最后的意义有两重——它让卡索邦得以接近贝尔博的过去,也揭示出读者若不自行添入解读,能复原的内容何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