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贝尔博的号角
《傅科摆》雅各布·贝尔博的小号,是他意外体验到小说所呈现的唯一一个本身真实的静止与圆满时刻的媒介。1945年,在一场游击队员的葬礼上,这个男孩吹响了信号,随后将最后一个音符持续吹下去,直到声音无法听见;他想象自己的气息将太阳和世界定在原处。小号后来重现于贝尔博的记忆中,与他未曾认出的圆满时刻密不可分,也与叙述者最终领悟到那一刻无需进一步解释密不可分。
乐器与错失的抉择
贝尔博对小号的记忆,既由缺席也由声音引出。当乐队奉命为黑色旅演奏《青春》时,贝尔博因扁桃体炎未能到场;低音号由安尼巴莱·坎塔拉梅萨和皮奥·博演奏。叙述者后来将这次缺席与贝尔博反复感到的不安联系起来——他曾错失作出抉择的机会。贝尔博不必决定是否拒绝法西斯分子;叙述者推测,这个未经考验的选择或许助长了他的愧疚,而这份愧疚最终在傅科摆前与他相遇。
后来那场葬礼给了贝尔博另一个采取行动的机会。为两名游击队员举行的仪式上,一名指挥官向乐队要一支小号,吹奏惯常的号角曲调。名义上的号手抗议说自己累了,想回家。贝尔博受到切奇莉娅的身影触动,自愿代替他。就在这番交涉中,一件乐器从不情愿的演奏者手中传到男孩手里;这个微小而实际的替换,为贝尔博一生都将铭记的时刻打开了道路。
静止的葬礼
在墓地里,贝尔博把小号抵在肋骨上,喇叭口朝上,像一支卡宾枪。蒙戈讲话时,贝尔博预料自己抬头时会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指挥官发出信号,他只吹奏多、米、索、多。最后一个多音接在深深的一口气之后;他让它有足够时间抵达太阳。游击队员立正站着,棺木被缓缓放下;绳索在木头上吱嘎作响,泥土被抛进墓穴,一阵齐射惊起了开花树上的鸟群。
正式曲调结束后,贝尔博并未放下小号。即使弹壳在他脚边滚动,他仍举着乐器,手指按在活塞上。他那悠长的最后一个音符已经听不见了,但叙述仍写道,他继续让轻柔的气息穿过吹口,却没有让双唇碰上金属。小号靠着他绷紧的肘部和肩膀悬在半空。在这一幕中,它不只是发声的工具——贝尔博的姿势与气息让想象中的音符保持鲜活,而叙述将这份持续的努力写成他体验静止的条件。
贝尔博觉得自己吹奏着一根将太阳固定在原处的弦。倘若他中断接触,太阳就会飞离,白昼就会结束,这场事件也会重新开始在时间中流逝。他希望指挥官不要下令吹奏《熄灯号》,并想着自己可以拒绝,留在这种状态里。叙述从多个角度将葬礼放慢为一个瞬间——仪式仍在继续,但对贝尔博而言,它能否延续取决于他是否选择继续将小号放在唇边。
圆满与诠释
叙述者认为,这一幕不只是一场被记住的演奏。贝尔博的笔记以支离破碎、句法扭曲的片段描述他的状态,叙述者将这些片段视作证据,认为贝尔博陷入了一种占有切奇莉娅的恍惚状态。他进一步将这段体验解读为贝尔博仅有一次的“化学婚礼”,将切奇莉娅、洛伦扎、索菲娅、大地与天空结合起来,也是炼金术大业的完成。这些是叙述者后来对贝尔博经历作出的秘传诠释;然而,这一场景的决定性力量,在于叙述坚持认为贝尔博的时刻本身并不是指向别处的征兆。
叙述者将举起的小号同时比作圣杯与长矛——小号承接贝尔博的气息,并将它引向天空,把大地与神秘极点及宇宙的固定点连在一起。这种诠释把乐器与小说中围绕傅科摆展开的繁复象征系统联系起来。然而,叙述者在这套象征系统与墓地场景之间划出一道界限。小号的重要性不在于它编码了另一个等待破解的秘密,而在于贝尔博的气息使一个完整的瞬间成为可能。
指挥官终于下令吹奏《熄灯号》时,贝尔博的气息无论如何都已快要耗尽。他中断与小号的接触,吹出一个渐渐减弱的高音,为即将到来的忧伤做好准备。指挥官称赞这名年轻的演奏者,让他回去。游击队员从后门离开,但贝尔博最后才走;他无法离开这个让自己找到幸福的地方。
贝尔博无法读懂的记忆
贝尔博坐在灵车上,直挺挺地坐着,腋下夹着小号,回到了活人的世界。回家后,他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向任何人讲述发生了什么。他坐在露台上轻轻吹奏,仿佛小号装了弱音器,以免打扰午睡。父亲解释说,全家很快就要离开,贝尔博不能在城里吹小号;如果他想学音乐,可以改学钢琴。第二天,贝尔博把小号还给多恩·蒂科,两周后,全家便离开了。
因此,贝尔博短暂拥有小号的经历几乎一开始便告终。他没有向家人解释葬礼上的体验,小号也没有伴随他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但在叙述者的重构中,小号声成了那段经历留下的痕迹——贝尔博一次次记起它,却没有认出自己早已拥有过什么。傅科摆作为另一个时刻的象征萦绕着他;相较之下,小号的场景本身就是那个时刻,既没有延宕,也不需要隐秘意义。
这一区别改变了贝尔博毕生追寻的意义。由于他只能把小号演奏的经历当成失去之物来回忆,他便不断寻求另一次决定性的启示,也因此容易受到“计划”不断增生的关联所左右。叙述者希望,贝尔博在傅科摆下濒死时终于明白,早先那个时刻已经足够。于是,小号处于记忆与误读的交界处——它记录了一次真实的自主行动与圆满体验,而贝尔博未能认出这一点,使他继续追寻自己早已触及的生活之外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