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拉菲亚文件
《傅科摆》阿布拉菲亚文件是一些零碎的记录,卡索邦试图通过它们重构雅各布·贝尔博的私人生活和“计划”的形成过程。它们的关键意义在于双重作用——它们保存了原本无法得知的细节,但其中的空白和不确定的来源又使其成为诠释的材料,而非透明无疑的证据。
作为不完整档案的文件
卡索邦发现,这些文件甚至无法确定贝尔博与洛伦扎·佩莱格里尼关系发展的时间顺序。他知道两人之间有些事情,却无法判断这种关系持续了多久。一份关于与瓦格纳博士共进晚餐的文件没有注明日期,因此这次会面可能发生在卡索邦自己离开之前,也可能在那之后;根据先后顺序的不同,贝尔博的窘迫与庄严的绝望便会呈现出不同的背景。档案记录了一段往事,却无法将它确切地安置在一个人的人生之中。
这种不确定性影响了卡索邦对贝尔博在加拉蒙出版社工作的理解。卡索邦原以为,贝尔博接受这份工作,是因为它让他得以占据理想的位置,观察人类的愚行;贝尔博曾把这种愚行描述为潜藏在表面无懈可击的论证之中的隐秘狂乱。但卡索邦意识到,这种解释不过是个面具。查阅贝尔博的文件后,他明白贝尔博留在出版社另有更私人的理由,而名为“复仇”的文件则通过记述洛伦扎的探访与亲吻,开始揭示其中缘由。这份记录改变了贝尔博职业安排表面上的意义,却没有立即解释两人关系的全貌。
碎片、副本与真伪主张
小说反复将这些文件与其他不完整的记录并置。在阿尔登蒂上校讲述的故事中,一张标注着“普罗万,1894年”的手写纸页,在搜查爱德华·英格尔夫的藏书时,从一本古老而厚重的书中掉了出来。阿尔登蒂拿走纸页,向英格尔夫的女儿隐瞒自己的发现,并向听众出示了一份影印件。卡索邦指出,英格尔夫的纸页只是副本,羊皮纸才是原件;阿尔登蒂回答说,原件不复存在时,最后一份副本就是原件。这段对话表明,文件的地位不仅取决于它写了什么,也取决于什么留存了下来,以及谁声称自己有权判定其真伪。
卡索邦对玫瑰十字会宣言的阅读也受同一问题支配。这些宣言的作者不详;约翰·瓦伦丁·安德烈亚曾是广受认可的候选人,但他后来否认自己写过这些宣言,并称之为恶作剧。尽管没有留下所谓兄弟会的地址,这些宣言仍引来欧洲各地博学通信者的回应。卡索邦不把这些文本读作直白的陈述,而把它们视为一则暗号信息,并假定存在一张能够决定哪些段落重要的网格。文件的碎片性质与宣言作者身份的争议,属于同一个诠释世界——信息缺失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被当成了补出某种模式的邀请。
档案与“计划”的形成
卡索邦开始查阅贝尔博的文件时,早已被卷入“计划”的逻辑之中。他带着刻意的怀疑阅读宣言,跳过一些段落,偏重另一些段落,最后断定其中表面上的矛盾隐藏着一则与所谓普罗万计划有关的信息。然而,他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网格;他只能假定网格存在。这种方法把证据的缺失转化成搜寻隐藏结构的理由,使诠释越来越难以与构造区分开来。
贝尔博自己的记录也揭示了这种构造背后的私人压力。卡索邦发现,贝尔博对愚行的所谓迷恋并非他工作的真正理由;这一发现使人们的注意力从思想上的超然转向私人的纠葛。但档案并未将这些纠葛整理成可靠的叙事——未注明日期的晚餐、“复仇”文件中的片段记述,以及各条记录之间更大的空白,在促使人们重构往事的同时,也保留着不确定性。文件让卡索邦得以接触贝尔博写下的话,却没有提供一份关于贝尔博动机的完整、中立记述。
重构的限度
卡索邦试图理解贝尔博最后的困境时,这些文件尤其意味深长。贝尔博独自在办公室里,被“计划”可能真实存在这一念头压得喘不过气,也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他机械地翻阅手稿时,在一部关于自称“计划”记录者的圣日耳曼伯爵的著作中看到了阿列的名字。书中列出的别名将阿列与拉科齐或拉戈茨基这个名字联系起来,似乎证实了贝尔博所惧怕的模式。但这段文字本身只列出了一串名字和主张,并未证实贝尔博以为它揭示的那个隐藏身份。在愈发混乱的局面中,就连表面上的证实也变得不可靠——贝尔博短暂接受为真的只有这个名字,随后连这个名字也被说成是假的。
因此,这些文件既保存了贝尔博思想的痕迹,也揭示了把痕迹当作证据的危险。它们帮助卡索邦重构谈话、情感牵连以及贝尔博日益相信“计划”的不同阶段,却无法补上那些缺失的背景,使这些碎片成为确凿无疑的结论。它们在叙事中的重要性正源于这种张力——它们是重构一生不可或缺的记录,也是一种可能使人把不确定误认成证实的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