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树咖啡馆
栗树咖啡馆是《1984》中最重要的室内场景之一。它最初与赛姆联系在一起被提到,是画家和音乐家出没之地,也是一个某种程度上有不祥之兆的地方;温斯顿·史密斯也正是在这里,在孤寂的十五点时,曾看着三名已被判刑的党英雄默默坐着,随后遭到清洗;而在小说的最后一章,他又坐在自己惯常的角落,直到学会爱上老大哥。咖啡馆反复出现的孤寂的十五点,连同刺耳的音乐和落满灰尘的桌面,成为小说中被抹去的过去最令人难忘的一瞥和它最可怕的屈服的发生地。
厄运者的聚集地
没有任何法律,甚至没有不成文法,禁止光顾栗树咖啡馆,但这地方却莫名其妙地带有不祥之兆。赛姆——那位看得太清楚、说得太直白的新话语文学家——是常客;那些年老而名誉扫地的党领袖们,在被最终清洗前曾习惯于聚集在这里;据说,戈德斯坦本人,多年乃至几十年前,有时也被人看见出现在那里。温斯顿曾看见琼斯、阿伦森和卢瑟福——党英勇早期时代最后几位伟大遗老——默默坐在几杯咖啡馆特色饮品丁香杜松子酒前,旁边摆着一副棋盘,却没有开始下棋。当电幕的曲调变成一种温斯顿称之为“黄色调”的古怪而破裂、嘲弄的音调,一个声音唱道“在枝繁叶茂的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时,那三个人一动不动;但卢瑟福那张毁损的脸上满是泪水,而且他和阿伦森两人的鼻子都被打破了。没过多久,三个人就再次被捕、再次受审并被处决,他们在咖啡馆里的守候,也就成了那个已消失世界的最后幻影。
温斯顿最后的栖身之处
温斯顿从爱情部获释后,栗树咖啡馆几乎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在最后一章里,咖啡馆几乎空无一人,一束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昏黄地落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孤寂的十五点时,刺耳的音乐从电幕里涓涓流出。他坐在自己惯常的角落,上方是老大哥的画像,下面写着“老大哥在看着你”;侍者给他斟满胜利牌杜松子酒,往里滴几滴带丁香味的糖精——这是咖啡馆的特色。棋盘总是在等着他,他的角落桌子总是预留,没有人愿意坐得离他太近;他怀疑账单总是少收钱,尽管这已无关紧要,因为如今他有一份闲职,薪水比他过去在真理部的工作还高。从十五点到打烊,他成了那里的固定存在,一天其余的时间,则以留在床边的酒瓶和茶杯来衡量。
归顺之地
在发布公报的那个下午,正是在咖啡馆,温斯顿最后的抵抗宣告结束。新闻之前尖锐的号角声意味着胜利,电幕倾泻出片段:“大规模战略机动”、“彻底溃败”、“五十万战俘”、“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胜利”,而外面的街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桌子底下,温斯顿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抽搐;在想象中,他正与人群一起奔跑,把自己欢呼到耳聋。他觉得,这场胜利完成了拷打未能完成的事——最终的、不可或缺的、治愈性的转变已经发生。他想象自己回到爱情部,一切都被宽恕,沿着白色瓷砖的走廊走去,而那盼望已久的子弹射入他的大脑。他抬头凝视那张巨大的面孔,思忖自己花了四十年才弄明白那撮深色胡子下面隐藏着怎样的微笑;两滴带着杜松子酒气味的泪水顺着他的鼻子流下。“但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好,斗争已经结束。他战胜了自己。他爱老大哥。”
叙事意义
栗树咖啡馆赋予小说两个最集中的意象,用以表现党对记忆的控制。在旧革命的遗老们等待第二次被捕的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段电幕音乐下,温斯顿落到了只能在灰尘里写出异端算术、然后接受党所规定的算术的地步。咖啡馆的特色——用糖精和丁香调得可以下咽的杜松子酒——以及那张永远摆着的棋盘,成为一个世界里每种快乐都是配给赝品的象征。当温斯顿在与朱莉娅最后一次见面后,只渴望回到他那张摆着报纸、棋盘和源源不断的杜松子酒的角落桌子时,咖啡馆已不再是一个逃避之处,而变成了他归顺的前厅。小说最后一幕的最后几个字在那里说出,是恰如其分的:“他爱老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