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大厦
胜利大厦是伦敦一栋破败的公寓楼;伦敦是一号空降场的主要城市,温斯顿·史密斯在真理部工作期间住在这里。它是小说的第一个场景,也是小说中决定性的私人行为发生的地方——在电幕的盲区里,温斯顿打开了那本使他成为思想犯的日记本。这栋楼也是党失败的最切近的证明——电梯停用,房间里弥漫着煮卷心菜的气味,老大哥的海报追随着人的一举一动。
破败的大楼
四月里一个明亮而寒冷的日子,时钟敲了十三下,温斯顿穿过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不过还是不够快,未能阻止一阵裹着沙砾的尘土随他一同涌入。”走廊里弥漫着煮卷心菜和陈旧麻布垫的气味;走廊尽头贴着一张彩色海报,大得不适合室内展示,海报上是一张巨大的面孔——一个约莫四十五岁、留着浓密黑胡子的男人——下方写着——老大哥在看着你。电梯毫无用处——即使在最好的时候它也难得运转,而眼下,为准备仇恨周而进行的节约运动已使白天停止供电。三十九岁、右踝上方有一处静脉曲张溃疡的温斯顿慢慢地爬上七层楼,中途歇了好几次,每一层楼梯平台上,同一张海报都从墙上注视着他。
这栋楼本身很旧——据说大约建于1930年——而且已破败不堪。灰泥不断从天花板和墙壁上剥落,每逢严寒水管就会爆裂,一下雪屋顶就漏水;暖气系统即便不是完全出于节约而停用,通常也只开到一半火力。除了自己能动手做的以外,一切修缮都必须由遥远的委员会批准,而这些委员会连修补一块窗玻璃都可能拖上两年。帕森斯太太是同一层一位邻居的妻子,她总是叫温斯顿过去做这类业余修理——她家厨房的水槽里积满了带有卷心菜气味的污浊绿水;温斯顿讨厌动手,也讨厌弯腰,却还是跪下,掏出了堵住水管的那一团头发。
无法关掉的居所
在温斯顿自己的房间里,电幕是一块长方形的金属牌,像一面失去光泽的镜子;它可以调暗,却永远无法关掉。它同时接收和传送,因此任何高于极低耳语的声音都可能被捕捉到,它视野内的任何动作都可能被看到。人必须抱着这样的假设生活——每一个声音都被偷听,除黑暗之外,每一个动作都受到审视。这里的贫穷同样无法逃避——狭小的厨房里只有一大块深色面包,必须留到明天当早餐,还有一瓶尝起来像硝酸的胜利牌杜松子酒;而胜利牌香烟如果竖着拿,烟丝就会掉出来。温斯顿只要有可能就背对电幕,因为他知道,连一个后背也可能泄露秘密。
客厅不寻常的布局给了他唯一的优势。电幕没有装在能俯视整个房间的端墙上,而是装在窗户对面的长墙上;它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壁凹,大概本来打算放书架,温斯顿可以坐在壁凹深处,超出电幕的视野范围。这在一定程度上启发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从一家旧货店花两美元五十美分买了一本漂亮的空白本——四开本大小,纸张光滑,呈奶油色,红书脊,大理石纹封面——然后心怀愧疚地把它放在公文包里带回家;即使上面一个字也没写,这也是一件会惹麻烦的东西。在壁凹里,他把笔尖装进一支老式钢笔,写下“1984年4月4日”;随后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中,他写了半页“打倒老大哥”。后来,他在封面的一角放了一粒可以辨认的白色灰尘;如果本子被移动,这粒灰就会被抖掉——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个预防措施早被思想警察注意到,并被他们小心翼翼地复原;他们已经监视了他七年。
住户、孩子与仇恨周
胜利大厦也是一个由住户组成的小社会。同一层住着帕森斯太太——一个面色苍白、神情委顿、约莫三十岁却显得老得多的女人,脸上皱纹里积着灰尘——以及她的丈夫汤姆·帕森斯,温斯顿在真理部的同事。帕森斯是个矮胖、好动的人,愚蠢得令人绝望,热情得近乎低能,是个忠心耿耿的苦工;党的稳定对他的倚赖甚至超过对思想警察的倚赖。他们家的房间比温斯顿的大,也更脏乱,散落着曲棍球棍、拳击手套、一只爆裂的足球和汗湿的短裤,墙上挂着青年联盟和少年间谍组织的猩红色横幅,还有一幅全尺寸的老大哥海报。他们的孩子——一个面相凶蛮的九岁男孩,和他小两岁的妹妹——都穿着少年间谍组织的蓝色短裤、灰色衬衫,系着红领巾;他们冲到温斯顿面前,喊着“叛徒!”和“思想犯!”,还拿玩具手枪威胁他;后来,那男孩用弹弓打中了他的后颈。帕森斯太太解释说,他们很失望,因为那天晚上不能去公园看绞刑。
温斯顿把这两个孩子视为党刻意制造的产品。通过少年间谍组织之类的机构,他们被系统地改造成“无法管束的小野蛮人”,却依然崇拜党;他们的凶悍被引向外部,指向叛徒、破坏分子和思想犯。三十岁以上的人怕自己的孩子,几乎已成常态;几乎没有哪个星期,《泰晤士报》不刊登一段关于某个偷听的“儿童英雄”告发父母的报道。帕森斯太太那种无助的恐惧,使这栋楼显得像一窝未来的告密者。然而,这同一栋楼也是集体忠诚的焦点。作为仇恨周逐户募捐基金的大楼财务员,帕森斯收下了温斯顿答应捐的两美元,并保证要全力以赴,让胜利大厦成为这条街上旗帜最壮观的大楼;在仇恨周之前的几个星期里,他组织了一支支志愿者小队,缝制横幅、绘制海报、竖起旗杆,横跨街道拉起挂彩旗的绳索,同时夸口说,仅胜利大厦一处就会展示四百米长的彩旗。让电梯停运的那场节约运动,也正是让这栋楼闪耀忠诚光彩的同一场准备。
叙事意义
从胜利大厦,大洋洲的国家机器在两个方向上都清晰可见。从温斯顿的窗口望去,一公里外矗立着真理部——一座由闪闪发光的白色混凝土建成、高三百米的巨型金字塔式建筑;从楼顶则可同时看到四大部,它们使周围的建筑完全相形见绌。因此,这栋楼正处在私生活与公共景象交汇之处——楼内每面墙上都是党的口号,电幕注视着客厅,而大楼破败的结构又不断暴露出承诺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小说以温斯顿穿过大楼的门、在电幕的盲区打开日记本开始;而这栋楼所提供的唯一真正的私密是偶然的——而且,正如七年的监视最终揭示的那样,是虚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