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老大哥
在《一九八四》的结尾,在栗树咖啡馆里,温斯顿·史密斯完成了对自己反抗的毁灭,并发现自己爱着老大哥。这一时刻到来时,来自非洲战线的胜利战报打破了咖啡馆死气沉沉的平静——他纹丝不动地坐着,桌子底下的双脚却做出抽搐般的动作,在想象中与欢呼的人群一起奔跑,那从未发生过的“最终的、不可或缺的、治愈性的改变”突然发生了。在一场幸福的梦中,他被带回爱情部,带到公开的被告席上,在那里他供认了一切并牵连了每一个人,又沿着白瓷砖走廊走去,在那里“期盼已久的子弹正射入他的大脑”。当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面孔时,两滴带着杜松子酒气味的泪水顺着鼻子流下。“他爱老大哥。”大洋国最后一个反抗者被改造了,而不仅仅是被噤声;这一事件是小说最黑暗的证明——党不摧毁敌人,它改变他们。
消息到来前的咖啡馆
这一幕安排在栗树咖啡馆里温斯顿惯常的角落,在十五点这个冷清的时辰,电幕里流淌着单薄的乐曲。他坐着凝视一只空酒杯,一名未经招呼的侍者不停地用这家咖啡馆的特色——加了糖精和丁香的胜利牌杜松子酒——给他斟满。对面的墙上,那张巨大的面孔反复说着“老大哥在看着你”,棋盘也总是为他摆好,最新一期《泰晤士报》折在棋题那一页。等待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电幕已警告十五点三十分将有一项重要公告,而来自非洲战线的消息极其令人不安。一支欧亚国军队正以可怕的速度向南推进,布拉柴维尔和利奥波德维尔告急,这是整场战争中第一次,大洋国本土本身受到威胁。他用手指在桌面的灰尘上画出“二加二等于五”,并带着一种朦胧的神秘感想到,下棋时白方总能将死对方——这是战报到达之前党永久胜利的一个意象。
胜利战报与归顺
一声刺耳的号角划破空气,咖啡馆里人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战报,而且是胜利——号角先于新闻响起时,总是胜利。电幕中激动的声音几乎被外面的欢呼声淹没,只言片语涌进来:“大规模战略机动——完美协同——彻底溃败——五十万俘虏……胜利,胜利,胜利!”温斯顿没有离开座位,但桌子底下的双脚做出抽搐般的动作;在想象中他与外面的人群一起奔跑,欢呼到耳朵发聋。他抬头看着老大哥的画像,视之为“横跨世界的巨像”、“那座亚洲大军徒劳冲撞的磐石”。仅仅十分钟前,他心里还怀着犹豫,不知消息会是胜利还是失败;如今,“最终的、不可或缺的、治愈性的改变”已经发生。他的想象把他带回爱情部,那里一切都得到宽恕,他的灵魂洁白如雪;然后来到公开的被告席(供认一切,牵连每一个人);然后来到白瓷砖走廊,身后有一名武装警卫。那颗“期盼已久的子弹”正射入他的大脑,这是一种至福之感。
内在机制——条件作用与双重思想
这种归顺不是突然的失足,而是一种长期条件反射的终点。在两分钟仇恨中,愤怒已经被证明是一种抽象的、没有明确指向的情绪,“可以像喷灯的火焰一样从一个对象转向另一个对象”;前一瞬温斯顿的仇恨还指向老大哥,后一瞬他就与周围的人融为一体。双重思想教会他同时在心中持有两种互相矛盾的看法并同时相信两者,根据需要遗忘然后又提取记忆,并且在其最高深的微妙之处,“有意识地诱发无意识”。最后这场戏把这种训练反其道而行之——曾经对抗党的情绪,如今转向党。正如托马斯·品钦在导言中回忆的那样,当时的读者在温斯顿那段漫长而可怕的再教育中认出了非常接近洗脑的东西——一套普遍被追溯到巴甫洛夫式条件反射的技术;充满咖啡馆的爱,就是取代判断能力的条件反应。
爱的代价
这一幕的代价,以朱莉娅当年那句在这里被记起的承诺来衡量:“他们无法进入你的内心。”小说的最后乐章回答了她——他们能够进入你的内心,而“你在这里遭遇到的事是永恒的”。温斯顿胸中有什么东西已被杀死,“烧尽、烙掉了”;那个曾经写下“打倒老大哥”的人,如今凝视着那张巨大的面孔,感到“啊,残酷而不必要的误解!啊,固执而任性地自我放逐,离开了那慈爱的胸膛!”那“慈爱的胸膛”是老大哥的,放逐则是他自己漫长的反抗,如今已被归顺治愈。“但是一切都没关系了,一切都好了,斗争结束了。他赢得了对自己的胜利。他爱老大哥。”这一胜利恰恰是那个曾奋斗的自我被消灭;这种爱是失败的最后形态。正因如此,小说不是以他的死亡而是以他的归顺结尾——党最深的野心不是杀死异端,而是让异端爱上杀死自己的人;温斯顿在最后一刻,确实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