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照片证据

1973年,温斯顿·史密斯在真理部记录司工作时,偶然发现一张被夹在他的文件中并被遗忘的、近十年之久的《泰晤士报》半页残片。上面是一张在某次党在纽约的集会上的代表合影,人群正中间站着琼斯、阿伦森和卢瑟福——这三人曾被公开供认叛国并被处决。这是温斯顿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手中握有确凿的文件证据,证明党篡改了历史。然而几分钟之内,他被恐惧麻痹,销毁了那张照片,把它送进了记忆洞。多年后他在日记中回想起这一时刻,它既成为他与真相最实在的一次接触,也成为党对过去拥有支配权的最清楚证明。

背景——被清洗的三人与被抹除的过去

琼斯、阿伦森和卢瑟福曾是革命最初领导人中最后一批幸存者。他们约在1965年被捕,消失了一年多,然后被带出来,供认与敌方情报往来、贪污、谋杀、阴谋反对老大哥,以及造成数十万人死亡的破坏活动。第一次供认后他们被赦免并复职,但不久之后,三人又因新的阴谋再次被捕,在第二次审判中再次供认,并被处决;他们的结局被写入党史,作为对后人的警示。使他们的所谓罪行成为可能的,是一套不断改写的制度——任何与党的需要相抵触的一期《泰晤士报》都会被重印,原版被销毁,改正后的副本归档存放。书籍、期刊、照片和录音都经历同样的程序,因此全部历史都变成了一页重写本,每当需要就被刮净重写。一旦做完这一切,任何篡改都无法被证明。

在记录司的发现

大约在第二次审判五年之后,也就是1973年,温斯顿正展开一卷从气动管里掉出来、落到桌面上的文件时,发现了一小片纸,显然是夹在其他文件中间后被遗忘的。那是从大约十年前的一期《泰晤士报》上撕下的一页的上半部分,日期完好无损,上面印着一张参加某次党在纽约举行的集会的代表们的照片。人群正中间赫然是琼斯、阿伦森和卢瑟福;绝不可能认错,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里也有他们的名字。温斯顿立刻知道这张照片证明了什么——在两次审判中,三人都供认,就在那一天,他们身处欧亚大陆的国土上,从加拿大一个秘密机场起飞,前往西伯利亚某处会合,在那里向欧亚总参谋部出卖了军事机密。这个日期之所以烙在他的记忆里,是因为它碰巧是仲夏日。唯一可能的结论是——那些供认都是谎言。

反应与销毁

温斯顿心想,这本身算不上发现;他从未设想那些遭清洗的人真的犯下了加在他们头上的罪行。但这是确凿的证据,是那段被废除的过去的碎片;假如能以某种方式公之于世,它足以把党炸成齑粉。而实际上,他立刻用另一张纸盖住了那张照片;幸好从电幕的角度看,照片是倒着的。他尽可能把椅子挪得离电幕远一些,因为他知道自己能控制面部表情,甚至能控制呼吸,却控制不了心跳,而电幕灵敏得足以捕捉到心跳。他让自己等了在他看来有十分钟之久,始终被某种意外会暴露他的恐惧折磨着。然后,他没有再揭开那张纸,就把照片连同其他废纸一起丢进了记忆洞。不到一分钟,它便碎成了灰烬。

后来——照片重现

多年以后,在爱情部里被绑缚着时,温斯顿再次面对这张照片。奥布莱恩拿出一张长方形的报纸纸片,上面印着同样的琼斯、阿伦森和卢瑟福在纽约的影像;温斯顿大约看了五秒钟,喊道它确实存在。奥布莱恩随即把它丢进记忆洞,告诉他它不存在,而且从来就不曾存在。当温斯顿抗议说它存在于记忆中时,奥布莱恩回答:“我不记得它。”温斯顿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这就是双重思想。如果奥布莱恩真的忘记了那张照片,那么他也会忘记自己曾否认记得它,而过去将再次由党保管。这一插曲应验了温斯顿在发现照片那天所感到的恐惧——即使最确凿的证据也能被废除,连同它曾经存在的记忆一起被废除。

意义——一段被废除的过去的碎片

这一插曲集中体现了党的口号——谁控制现在,谁就控制过去。正如温斯顿曾在日记中所写,过去不只是被改变,而是被摧毁——如果所有记录都讲述同一个故事,谎言便进入历史,成为真实。面对这种力量,那张照片曾是那段被废除的过去的碎片,就像一块出现在错误地层中的化石骨头,足以推翻一种地质学理论。它的销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来的否认甚至把它从记忆的记录中抹去。正因如此,这一发现及其后续解释了温斯顿后来为何紧握玻璃镇纸那样的物件;他向朱莉娅形容那是“他们忘了改动的一小块历史”——若懂得如何读它,便是一则来自一百年前的信息。与镇纸不同,那张照片没有被党遗忘,因此它被毁灭了两次——一次在事实上,一次在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