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史密斯开始写日记
1984年4月4日,温斯顿·史密斯在午休时间独自待在胜利大厦的住所里,打开一本厚实的四开空白本——红色书脊、大理石纹封面——然后动笔开始写日记。“在纸上落笔是决定性的举动。”尽管在大洋洲没有什么是非法的,因为已经不再有任何法律,但他知道,这本日记一旦被发现就意味着死亡,或者至少是二十五年劳改营生活;这支笔本身就是一件过时的工具,是他偷偷弄来的,因为那漂亮的奶油色纸张配得上一个真正的笔尖。他用细小而笨拙的字迹写下日期——1984年4月4日——笔尖的第一划把一个有罪的秘密变成了一份可能被发现的文件。
房间与书
温斯顿是中午回家的,放弃了在真理部食堂的午餐;厨房里唯一的食物是一块黑面包,得留到明天当早餐。客厅里的电幕可以调暗,但绝对不能关掉,而且它同时接收和发射信号,所以任何高于低声耳语的声音都可能被收到,任何进入其视野的动作都会被看到。房间不同寻常的格局使日记成为可能——电幕在较长的那面墙上,温斯顿坐着的那个浅浅的凹室刚好在它的视野范围之外。他可能被听见,但不可能被看见。那本空白书本身是一件遗物——光滑的奶油色纸张,微微泛黄,是至少四十年没有再制造过的那种——他花了两个半美元在一家邋遢的旧货铺里买下它,内疚地把它放在公文包里带回家;即使上面一个字也没写,这也是一件能使人陷入不利境地的物品。
写给未来的日记
写完“1984年4月4日”之后,一种彻底无助的感觉笼罩了温斯顿。他无法确定今年真的就是1984年——日期必定大致在这个时候,因为他相当确信自己三十九岁,并相信自己出生于1944年或1945年;但在如今,要把任何日期精确到一两年之内是绝不可能的。他突然想到,他是在为谁而写?为了未来,为了尚未出生的人。这个问题把他带到了新话中的“双重思想”一词,也带到他此刻所承担之事的分量上——与未来的交流按其本性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与现在相似的未来不会听他说话,而一个与现在不同的未来会使他的困境失去意义。过去几周以来,他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从不怀疑所需要的只是勇气;如今,多年来在他脑中没完没了、躁动不安的独白枯竭了,他坐在那里,意识到的只有纸页的空白、静脉曲张性溃疡难以忍受的瘙痒、电幕传来的刺耳军乐,以及他像服药一样灌下去的胜利牌杜松子酒带来的微微醉意。
第一篇日记及其隐藏的原因
接着,温斯顿突然在纯粹的恐慌中写起来,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他那细小却孩子气的笔迹在纸页上歪歪扭扭,先是丢掉了大写字母,最后连句号也没了。这篇日记写的是前一夜去看电影的事——全是战争片,其中一部放映的是一艘满载难民的船在地中海某处被轰炸,一个胖男人想游开,直升机的瞄准器却把他身上打得满是窟窿;一艘救生艇载满孩子;一个可能是犹太人的中年妇女护着一个小男孩,直升机在他们中间投下一枚二十公斤的炸弹;直到无产者观众席里一位妇女抗议说不该在孩子们面前放映这种场面,结果被警察赶了出去。他停下笔,一部分原因是手抽筋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倾倒出这么一大串废话;但在写的时候,另一段完全不同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他现在意识到,正是因为那另一件事,他才突然决定今天回家、开始写这篇日记——那是今天早上在部里发生的事,如果这样飘忽不定的东西也能被称为“发生”的话。
决定性举动的代价
日记并不是非法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法的,也没有任何法律留存下来;但它带有一种可以预见的代价——一旦被发现,就是死亡,或者至少是二十五年劳改营生活。在党员生活于其间的条件下,被发现几乎与行为本身不可分割。从生到死,党员都生活在思想警察的注视之下;即使独处,他也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真是独处,而且每一种怪癖、每一种习惯的改变、每一个可能是内心斗争症状的神经质小动作,都一定会被发现。大洋洲没有法律,而无休止的清洗、逮捕、酷刑和蒸发并不是对已经犯下的罪行的惩罚,而是清除那些也许在将来某个时候可能犯罪的人。因此,温斯顿的日记并不是罪行的记录,而是一颗已经变成犯罪的心灵的可见证据——而整套制度的存在,正是为了发现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