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与奥布莱恩的眼神交流

在《一九八四》中,最具深远后果的时刻之一也正是最微小的时刻之一。在两分钟仇恨进行到一半时,真理部拥挤的记录司里,温斯顿·史密斯与奥布莱恩的目光相遇了那么一瞬间,便确信他们之间传递了一个信息——一种无声的保证,表明奥布莱恩站在他这一边。叙述本身拒绝证实这件事,在章末用“如果它确实发生过”这样的托辞一笔带过。然而,这个无法验证的目光成为温斯顿相信某个隐秘阴谋存在的种子,成为他信任那个即将背叛他的人的根基,也成为一场七年监视的开端,而这场监视最终结束于爱情部。

仇恨与观看者

时间将近十一点,记录司的职员们正把椅子从小隔间里拖出来,在大电幕前聚拢,准备迎接每天例行的两分钟仇恨。温斯顿在中排找了个位置。奥布莱恩是内党成员,身居一个“非常重要而遥远”的职位,温斯顿对其性质只有模糊的概念;他带着自己阶级特有的沉重步子走进来——一个“体格魁梧、脖子粗壮、面孔粗犷、幽默而凶狠的人”,但他重新把眼镜架到鼻梁上的小动作消解了威胁感,那姿态令人想起十八世纪的贵族递出鼻烟盒。温斯顿在这么多年里大约见过他十几次,深感被他吸引;这不仅因为他温文尔雅的举止与职业拳击手体格之间的反差,更因为温斯顿暗中抱着一个希望——奥布莱恩的正统并不完美。奥布莱恩看了看腕表,决定留到仇恨结束再走,在温斯顿那一排隔开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小说司那个黑发姑娘——虽然温斯顿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是后来的朱莉娅——坐在他们正后方。

仇恨本身为那个目光提供了情绪氛围。戈德斯坦的脸刚在屏幕上闪现,奥布莱恩沉重的脸便涨红了,宽阔的胸膛起伏,仿佛迎着波浪挺立;那黑发姑娘喊道:“猪猡!猪猡!猪猡!”并把一本厚重的新话词典朝屏幕扔去;温斯顿发现自己也和大家一起喊叫,用鞋跟踢着椅子的横档。他意识到,这种愤怒是抽象的、没有对象的,是一种可以像喷灯火焰一样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对象的情绪——一个瞬间,他的憎恨不是针对戈德斯坦,而是针对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他的心飞向屏幕上那个孤独、遭人嘲笑的异端;下一个瞬间,他又和人群融为一体。高潮时,那张脸化为一个欧亚大陆士兵的脸,接着又化为老大哥那张巨大的脸,房间里爆发出缓慢、野蛮而有节奏的“BB”的呼喊。温斯顿的五脏六腑都凉了;他和其余人一起呼喊,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有两秒钟,他眼中的神情确实可能暴露他。

那一眼

就在这一刻,那件意义重大的事发生了。奥布莱恩已经站起身;他摘下眼镜,正用他特有的动作重新架到鼻梁上,这时他们的目光相遇。有一瞬间,温斯顿知道——是的,他知道!——奥布莱恩正在想和他相同的事。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传递过来,仿佛两人的心灵都敞开了,思绪正通过眼睛从一个人流入另一个人。奥布莱恩似乎在说——他对温斯顿的轻蔑、憎恨、厌恶全都知道,温斯顿不必担心;他站在他一边。随后,那道相知的闪光消失了,奥布莱恩的脸又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深不可测。

这一章强调,仅此而已——而温斯顿已经无法确定它是否发生过。他思忖,这类事情从来不会有下文;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一种信念或希望保持鲜活——除他之外,还有别的人也是党的敌人。也许那些关于庞大地下阴谋的传闻是真的,兄弟会确实存在;但在无休止的逮捕、招供和处决之中,无法确定兄弟会不是一个神话。有些日子他相信,有些日子他不信。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厕所墙上的模糊涂鸦,还有一次两个陌生人之间一个细小的手势,那可能是认出彼此的信号。他没有再看奥布莱恩一眼便回到自己的小隔间;若要把这次接触进一步发展下去,危险将无法想象。尽管如此,在这人必须生活于其中的封闭孤独里,那两秒钟暧昧的目光仍是一件值得记忆的事。

从目光到陷阱

这个目光几乎立刻获得了回溯性的意义。当天晚些时候,温斯顿仍揉着脖子上弹弓子弹留下的痛处,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奥布莱恩,并记起七年前的一个梦——他正穿过一间漆黑一片的房间,坐在旁边的什么人极轻地、几乎是随口说道:“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只是到后来,这些话才逐渐显出意义,并在某个时刻他认出那是奥布莱恩的声音。他永远无法确定奥布莱恩是敌是友,但这似乎也不重要——他们之间有某种理解的联系,比感情或党派立场更重要;温斯顿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会在某种程度上成真。那个梦,以及那个似乎印证了它的目光,最终使奥布莱恩成为温斯顿刚刚开始的日记的想象中的读者——他为了奥布莱恩而写,写给奥布莱恩,像一封永远无人阅读的长信,却因为收信人是一个特定的人而有了色彩。

在第二部分,这个模式完成了自身。奥布莱恩在真理部走廊里走近温斯顿,称赞他的新话文章,并设法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址——写在电幕下方,任何监视者都能看到。对温斯顿来说,这再明白不过——他梦想过的阴谋确实存在,而他已经触到了它的边缘。他知道自己会听从召唤,也懂得把他带到这一步的过程——最初一个隐秘的、不由自主的念头;日记的开篇;从思想到文字,如今又从文字到行动,而最后一步正在爱情部等待。正如他所说:“结局蕴含在开端之中。”

在爱情部,这个目光的含义终于被残酷地揭示。当奥布莱恩走进温斯顿的囚室时,温斯顿喊道:“他们把你抓来了!”奥布莱恩带着温和而遗憾的讽刺回答:“他们很久以前就把我抓住了。”他告诉温斯顿,他一直都知道。后来,在漫长的审讯中,一个声音在温斯顿耳边低语:“别担心,温斯顿;你在我手中。七年来我一直在守护你。现在转折点已经到了。我会拯救你,我会使你完美。”温斯顿无法确定那是否是奥布莱恩的声音,但那就是在“没有黑暗的地方”那个梦里说话的声音。奥布莱恩确认了这一联系:“我告诉过你,如果我们再见面,就会是在这里。”那个一度看似结盟的目光,被揭示为一个陷阱的开端——或者,按奥布莱恩自称是戈德斯坦那本书作者的说法,它是一场彻底表演的一部分,表演者与表演已不可区分。

双重思想与戏剧反讽

这个场景建立在双重思想之上,而那时日记中甚至还未给这个词下定义。知道而又不知道,同时持有两种相互抵消的见解,在说出精心编造的谎言时又自认为完全诚实——温斯顿后来在健身体操中得出的这个定义,恰好描述了他目光相遇那一刻自身的状态。他知道有信息传递过去;他立刻又怀疑它。与此同时,奥布莱恩将被证明是双重思想的完美化身——用本版导言的话说,他是“温斯顿的诱惑者与背叛者、保护者与毁灭者”,既对自己所服务的政权怀有彻底的真诚信念,又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立志推翻该政权的虔诚革命者。那个目光正是这种扮演的第一个完美举动。

更大的政治反讽在于,这个无法验证的目光恰恰完成了党所需要的任务。它把希望转化为近乎信仰,推动温斯顿走向兄弟会,或走向任何会抓住他的机构,并把他带入漫长而可怕的再教育过程;本书的读者早已被那个时代关于巴甫洛夫式洗脑的谈论所铺垫,会把这认作小说的噩梦核心。温斯顿最终将爱上那个目光似乎反对的东西。因此,温斯顿与奥布莱恩的目光接触既是小说中最微小的事件,也是其最有力的机制之一——一个表面团结的瞬间,结果却是顺从、背叛与自我毁灭之链的第一环。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