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日记本
在一个他日后永远无法确定的日子里,在伦敦一个他连位置都想不起来的破败街区,温斯顿·史密斯溜进一家邋遢的小旧货店,花两美元五十美分买下了那本厚厚的四开本空白书——它后来成了他的日记。这笔交易读起来像一桩跑腿的差事,但它是小说中第一个具体的反抗行为——一名党员有意识地违反‘在自由市场上交易’的禁令,得到一件光滑的乳白色纸张至少已有四十年不再生产的东西,并且在这本书上还没有写下一个字之前,就把它作为一件‘会惹祸的东西’内疚地装在公文包里带回了家。
物件与购买
那本吸引温斯顿的书一直躺在橱窗里,他一看到它,就立刻被一种想要占有它的强烈欲望攫住。它不是新的——光滑的乳白色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这种纸至少已有四十年不再生产,温斯顿猜想这本书的年代还要更久。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它是出于什么特定目的。他飞快地向街的两头各看了一眼,溜了进去,花两美元五十美分买下了它,然后内疚地把它装在公文包里带回家。即使上面什么都没写,他也认出这是一件会惹祸的东西。
一桩被禁止的交易
从技术上来说,这次购买违反了党的纪律,因为党员本应根本不去普通商店。不过,‘在自由市场上交易’的禁令并没有被严格执行,因为有鞋带、刀片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别无途径弄到。使温斯顿这次光顾与众不同的,是他没有任何这样实际的理由。驱使他前来的需要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对物件本身的欲望;他知道,使这本书从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危险的,是这桩差事那种带着负罪感的隐秘,而不是两美元五十美分的价格。
被抹除的过去的一件遗物
温斯顿的书属于与他后来从同一家店买到的玻璃镇纸相同的违禁物品范畴——一块党机器尚未设法改动的过去。真理部是他的工作单位,其存在就是为了不断改写历史,把它的改动程序应用于报纸、书籍、期刊、小册子、海报、电影和照片,以便证明党的每一项预言都是正确的,并使任何不便的记录都无法存留。然而,这本空白书没有可供真理部篡改的内容;它的纸张本身就是记录,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的幸存物。就像温斯顿会把它描述为‘他们忘了改动的一小块历史’的玻璃镇纸一样,这些空白书页是一件被对过去的修订完全忽略的物件。
记忆对抗双重思想
由这次购买而生的日记,是试图建立一份私人记录,以对抗党对记忆的控制。温斯顿知道,过去只存在于记录和人的记忆中,党的口号是这样写的——‘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拥有一本国家没有生产的书,然后再用他自己的话语把它填满,就是试图在那个体制之外创造一份记录——一种他自己的现实控制,用来对抗党称之为双重思想的‘现实控制’。
新话时代的反文献
这本书的纸张本身,属于党正试图使其变得不可想象的世界。新话是大洋洲的官方语言,是为了满足英社的意识形态需要而设计的;尽管在1984年还没有人把它用作唯一的交流手段,但泰晤士报的社论已经用新话写就,而且预计新话最终将在2050年前后取代旧话。这本空白书从物理性质上说早于新话;它提供了一个仍可用旧话书写的表面。购买革命前制造的纸张,以及把它藏起来的决定,因此构成了一个兼具语言与政治意义的微小反抗行为。
意义
孤立地看,这次购买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商业交易;放到小说的结构中看,它是整个故事转动的枢纽。买书这一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越轨,党会把它解读为思想罪的外在标志;它也是日记以及随之而来的反抗的必要前提。温斯顿对店铺位置的记忆几乎立刻失灵了,然而那件物品本身留存了下来——一件美丽、无用、会惹祸的东西,藏在抽屉里。那本当初看似仅仅美丽的书变成了日记;日记变成了罪行;而罪行已经包含在他付清两美元五十美分并把它带回家的那一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