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尖叫的乡愁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对尖叫的乡愁》描写精神病患者的呼喊如何对叙述者而言不再只是扰人的声音,而成了家的声音。他躺在石勒苏益格的床上听到这些声音,它们构成夜夜响起的合唱,其节奏他早已熟记于心;即使远在他乡,听不到这些声音也会令他思乡。多年后,父亲的绝症使疼痛与尖叫声涌入家中,这片童年的声音景观以截然不同的面貌重现——它的背景依旧熟悉,但其中承载的内容已不再令人安心。
声音中的童年家园
叙述者在一所精神病院院区内的房子里长大,天黑后便能听见患者的声音。从卧室里,他可以望见那些为安全起见围着铁丝网的大阳台,家人把它们称作“疯子的鸟舍”。它们靠近火葬场塔楼,因此这些院区建筑成了他日常视野的一部分,患者的呼喊也同样成了夜晚寻常声音的一部分。这些声音并非偶尔打断夜晚的动静——每晚的合唱年复一年地响起,叙述者说,有些声音在他还不会说话时便已熟悉。
这些呼喊难以作简单的解读。一种声音可能表达疼痛,也可能表达快乐;叙述者听见嚎叫、呻吟、哀号,以及仿佛涵盖人类全部发声方式的呼唤。声音与哐啷声、叮当作响声交织在一起,发声者却难以分辨。一种听起来像女性的声音可能突然沉入低音,而一种听来毫无疑问属于男性的声音也可能升至女高音。男孩无从了解患者的故事,却仔细聆听他们发出的声音,以及这些声音在院区中传播的方式。
熟悉每夜的合唱
叙述者聆听这些呼喊,仿佛它们有一份乐谱。他分辨出五种反复出现的元音声音,每一种都对应着不同的发声特质——绵长的疼痛与喧闹、固执的抵抗、短促尖锐的呼喊、悲伤或突然迸发的喜悦,以及低沉而耐心的顺从。病床之间、病区之间彼此呼应,一声呼唤先响起,另一声随即回应;接着,二重唱又汇入更多声音,最终变成一群人的合唱,或一片人群的喧嚷。叙述者知道谁会回应谁,也听得出这些应答时机精准,尽管指挥者始终不见踪影。
这些表演以持久而有力的声势令他印象深刻。他注意到,患者的声音似乎不会衰竭,不像母亲参加合唱团排练后回来时嗓音沙哑。他还留意到罕见的、寂静的夏夜,与患者的声音愈发响亮、喧闹到令人难以承受的夜晚之间的反差。这些场景并未抹去院区中的苦难;相反,它们展现了孩子如何把那里的声音融入对这个地方的亲密了解,熟悉声音的种类、间隔与反复。
仪式、安全感与乡愁
叙述者主动要求把窗户留开,好让自己听见那些呼喊。夜间的卧室还有其他规矩——门必须半开,走廊的灯必须亮着,还要让一条窄窄的灯光照在床尾。他把一只赤脚放在那道光里,仿佛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光亮中看守并保护自己。灯光、敞开的门、熟悉的声音,以及母亲在走廊里走动的身影,共同构成一套家庭安全安排。
他在别处过夜时,这种依恋便显露得最为清楚。在慕尼黑的祖父母家里,寂静并不能使他安心,反而让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头颅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使他觉得自己被困在黑暗之中。他渴望听见患者的呼喊,并觉得那些声音令人安心。因此,他的乡愁既关乎声音,也关乎亲情——他怀念的不只是房子或家庭日常,而是院区每夜响起的合唱——正是这种声音,从外界听来或许令人害怕。
父亲患病后尖叫声重现
多年后,父亲病重时,叙述者已不再住在家中。父亲最初接受手术后,疾病复发并扩散;最终,他病弱而孤独地搬回位于精神病院院区内的家。随着病情恶化,疼痛在他体内蔓延,变得愈发剧烈,也日益耗费他的注意力与体力。疼痛难以控制之后,吗啡才开始使用;父亲不断把越来越大的剂量注射进肿胀的腹部。这段叙述所写的不仅是一项诊断——疼痛成了一种步步逼近的存在,左右父亲能做什么,也决定着家人能够承受什么。
病情最严重时,癌症侵及父亲的脊柱与脊髓。一个温暖的夜晚,父亲发出尖叫,院区里的患者也在尖叫。叙述者躺在自己的旧房间里,同时听见两处声音——患者的呼喊充满夜色,父亲的尖叫则响彻整栋房子。他一再去陪父亲坐一会儿,但父亲受苦的样子令他难以承受,于是约莫十分钟后便退回自己的房间。这个场景让童年的合唱与一个具体之人的痛苦直接交叠。呼喊仍是夜晚熟悉的声音景观的一部分,但叙述者已无法再以孩子那种受保护的姿态聆听,也不再觉得这些声音令人安心。
从熟悉的声音到未解的丧失
父亲下半身瘫痪后,瘫痪部位以下的疼痛消失了。近两年来,父亲第一次不再疼痛;叙述者形容,那是一段奇异的时期,母亲照料着父亲,而在儿子的感受中,父母成了彼此体贴的恋人。这段喘息只是暂时的。父亲的呼吸问题日益加重,仍离不开吗啡,最终因一次危及生命的呼吸困难发作而住进医院。母亲搬去陪他,父母在临终前的最后几周里共同面对死亡,并处理其中种种实际事务。
父亲去世后,叙述者看见他似乎如释重负,仿佛疼痛与恐惧终于放过了他。然而,疼痛的消失依旧难以理解。他不禁猜想,疼痛是随父亲一同结束了,还是转移到了别处;这个疑问让先前对尖叫声的乡愁在父亲死后蒙上了更深的阴影——声音曾标记着一个熟悉的世界,但父亲的呼喊揭示,苦难如何变得亲密、令人精疲力竭,也无法继续置之度外。这一主题的力量就在于这种逆转。当寂静将叙述者与家隔开时,他会渴望患者的呼喊;然而,同一个夜晚若响起父亲的呼喊,聆听便成了痛苦的见证,而非慰藉。